商人的咒
不知道真假。虚世纪元五十年初秋,北城市接连狂卷了七七四十九天的骤雨。城郊空军机场起飞的美国产二手飞机和地面军队的高射炮,不断地发射炮弹轰击云层。天人合一的真雨和假雨,才瓢泼不断地下得壮观奇美。狂泻不止的骤雨把“了然山”洗美了,把“空明道”洗美了,把“无望街”也洗美了,却偏把人们的心洗得慌慌的、燥燥的、空落落的。
第五十天上午,狂雨骤然停止。当时,梅皓明正木呆地站在甲醛超标的办公室窗前,凝视着“无望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在绞尽脑汁地思量一个让所有中国商人都感觉到头疼的难题——到底该怎样对付一个欠债不还的强势无赖?当然了,只有那些初涉生意场的愣头青才会求助法律,这个手段实在不怎么中式。
真是一个万般棘手的难题。眼下,梅皓明恰恰遭遇了一堆这样的强势无赖。他眉头紧锁,痴痴地凝望着窗外虚幻飘渺的天空。一个擒贼擒王的阴谋,忽然在梅皓明的脑海中忽闪了一下。他尚且来不及反应,忽见两只怪异粗壮的钴蓝色大鸟扑棱一下从窗前掠过。几声尖利刺耳的嘶鸣,几乎要把忽明忽暗的天幕扯得粉碎。席天卷地的狂风,也刹那间将整片天空吹成了灰黑色,远处就隐约传来了轰轰隆隆的震耳声响。
有人立刻焦灼不安地躁动起来,慌慌张张地说遭遇了外太空不明飞行物。有人脸红脖子青地争辩说,一定是世纪末的日全食。还有人半开玩笑地说,兴许是苏修打过来的原子弹。一时间,那些唠叨嘀咕的人们,纷纷簇拥到梅皓明的身后。灰黑色的天地交际处,疯狂地暴闪出一道又一道刺眼的极光。呆呆观望的梅皓明,泥塑般地紧贴着窗户,竟痴言痴语地说道:
“是钱的颜色!”
一道红光漫天闪过,梅皓明不禁放大了声音,激动不已地说:
“是钱红色!是钱红色!”
一道绿光闪过,梅皓明不由地放开了嗓门,高声叫喊道:
“是钱绿色!是钱绿色!”
紧紧簇拥着梅皓明的人们,无不哄然大笑起来。这时候,一道剧烈的亮光呼啦啦地闪过。不知道从哪个遥远的角落里,忽然传出了声嘶力竭的一嗓子:
“是地光!是地光……要地震了!要地震了!”
所有的人万分惊愕地愣在了各处,瞬间便嗡地一声散开了。人们你推我搡地拼命往外跑,转眼之间就挤成了一锅沸腾的粥。“无望街”上到处塞满了疯喊逃命的人群,混乱中夹杂着胆小鬼的哭闹声。
此时,天地间不再有剧烈的闪光。只见花花绿绿的云状色团,从天上纷纷扬扬地往下落。人们无不拼命地仰着脖子,如恳求主人喂食的饥饿鹅群一样,瞪大了渴望的双眼,费劲地仰望着天空。忽然之间,人群中央传出一声东北女人尖利的叫喊:
“钱……!”
人群忽然寂静下来,街道也沉死了一般。
只听见花花绿绿的东西,从天上簌簌落下的声音。一瞬间的工夫,人们似乎猛然清醒过来。转瞬之间,长长的“无望街”又变成了受刺激的蜂窝,卷起了一大片鼎沸的喧闹。所有的人疯狂地叫喊、欢呼、流泪、痛骂、撕扯,殴打……人们拼了老命小命,也要去争抢那些纷纷扬扬、优雅飘落的东西。转瞬之间,长长的街道似乎变成了抢“钱”的战场。
远处忽然响起了刺耳的警鸣声,片刻的工夫就见无数辆警车死死地堵住了街道两端。从警车上急速跳下来的警员,大声地用日本产扩音器喊话: “是假钱!是假钱……”
黑压压的人群,照样不管不顾地喧闹,照样沉浸在中国式的争、挤、夺、抢的疯狂欢娱中。黑衣警员就焦躁不安起来,声嘶力竭地继续大声喊话:
“是废纸!是废纸……”
人浪仍然翻动不休,如同癫狂的兽群,无人理会声嘶力竭的警员。
警员就怒气冲天地叫嚷起来:
“是国产废纸!国产废纸……”
人群慢慢地安静下来:有人抱怨不休地退出了拥挤的人群;有人恋恋不舍地丢掉了怀里的钞票;有人立刻蹲了下来嚎啕大哭。警员迅速疏散了混乱不堪的人群,指挥着几辆绿色运钞车火速地开进了街道。几十名绿衣保安,动作麻利地往红色口袋里装花花绿绿的钱。威武雄壮的武警战士荷枪实弹,一丝不苟地护卫局面。半个时辰以后,尖利刺耳的警笛再次嗡嗡地响起,运钞车与警车快速地飞奔而去。
傻傻地躲在街道角落里的梅皓明,仍然痴痴地望着远去的车队。人群散开以后,天空豁然放亮,阳光异常绚烂。梅皓明悄悄地从裤兜里摸出几张私藏的钞票,正对着白晃晃的太阳,耐心细致地瞧个不停——那纸面的黄金分割处,分明有一道清晰的银线。
真钱还是假钱呢……?
商人的世界里,无论好坏,没有白给的东西。
梅皓明想钱已经想得发痴了,一个拖欠巨债的商贾却打算约请他到一个上流的去处。这个发出邀约的人物,正是让他夜不能睡的强势无赖。大人物不断从梅皓明所在的国有集团购买大批汽车零件,并且不断地拖欠大额债务。梅皓明呢?充其量只是一个指望讨债战果博得老板厚爱,而被委以重任的马屁精而已。
欠债不还的大人物,被迫约请不懈追债的小人物,目的显然也是为了日后更好地欠债。谁不知道中国生意场的朴素真理呢?讨债的学问比赚钱的学问重要;欠债的本领比投资的本领重要。
一辆崭新张扬的劳斯莱斯,戛然停在梅皓明面前。大商人假模假样地亲自下车,客套地将梅皓明请到了后座。随后,劳斯莱斯轿车就毫无声息地向北城郊外急驶而去。
“我是造车的商人,却不敢坐中国产的车……这是英国贵族留下的宝贝,日后就归德国了。可是,英伦的血统丢不掉的!”
大商人霸气腾腾,双眼直勾勾地望着正前方。梅皓明客气地回以浅笑,仍然有些拘束地窝在一旁,心里却不停地盘算:到底怎么样向一个欠债不还的强势无赖开口讨债?大商人却颇有兴致,在车子里继续玩笑打趣:
“坐在这里,抬头能看到飞翔女神优雅的屁股。回到几十年前,那可是真正的英国女人……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我就喜欢这种感觉!”
劳斯莱斯轿车缓缓驶入一所古木参天的明式院落里。这座院落名叫大悟馆,初建于明朝中期,地处北城西郊外的“了然山”一空麓上。一行五人静悄悄地从后殿进入,更觉得异常清净。
几人很快走到一处名曰“一虚堂”的三层殿阁。殿阁的左侧有一棵三百年的玉兰树,右侧有一株千年的白果王,后侧却是一座古镜形状的山峰。一股清澈隽细的泉水,绕石喷涌流下。泉水声让梅皓明稍微清醒一些,不由地抬头仰望,恰巧望见殿阁顶层门梁上的一副对联:
上联曰:大慈大悲大空
下联曰:大彻大悟大了
横批曰:小心人 梅皓明不由地愣住了,心里仔细地琢磨起了对联的含义。大商人却使劲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诡异地笑着说:
“几百年来,这大悟馆里就有八绝。今天,我要创造一个第九绝——吃九活杀。”
梅皓明十分诧异,不禁打了个冷颤,急忙问道:
“这大悟馆里的殿阁,却是个吃饭的地方吗?”
“怎么能是吃饭?你是贵宾!贵宾哪有吃饭的?是吃九活杀!”
大商人面露不屑神色,说完兀自干笑起来。
随后,一行人从侧面的红色木梯登上了殿阁的三层。这是一个八角形状的餐厅,四面大窗皆是雕龙刻凤的海南黄花梨,并且挂上了轻盈的大红色纱幔。落座以后,客人们仍然能随意看到院落里饮茶闲聊的人们。
不多时,九个素衣净服的年轻姑娘缓缓走进来。姑娘们清一色地装扮成小尼姑的模样,围着圆圆的餐桌依次站匀了,手中却拖着椭圆形的紫檀托盘。紫檀托盘中摆放了上等的银制餐具、宫廷仿膳、稀有陈酿。
大商人轻轻地拍了拍手,年轻漂亮的姑娘们便心领神会地围着客人们匀速地转起圈来。客人们则顺手从姑娘拖着的盘子里各取所需。这诡异的场面让梅皓明顿时手足无措,不觉脸红心跳起来。他显然猜不透,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秀美惊艳的素净女子?大商人似乎察觉到了梅皓明的心思,便直言不讳地卖弄起来:
“这叫吃软盘!北宋的毫商巨贾尤其喜欢。他们只用家里的妓女罢了。我们用素净的女子,也算是富有创举嘛!”
梅皓明不自觉地又瞄了一眼:对面静立的素衣女子如同小尼,安静祥和且秀色可餐。他不禁偷偷地咽了大口的口水,不由自主地脱口问道:
“她们……看上去像尼姑!”
听罢此言,大商人不禁癫狂大笑,惹得周围客人也立即跟着大笑起来。绕着餐桌排列成圆圈的素衣女子们,也偷偷地抿着嘴妩媚地笑。乐罢笑罢,大商人就直来直去地说道:
“我们再大,也大不过佛吧?不敢惹的!是假尼姑!假尼姑……安排的过于仓促了!若是多寻一些年轻模特来,眼前这张黄檀木大桌也省了去,也要换成软盘!”
众人说笑之间,厅里就走进来三个人:居中者是位面相苍老、皮肤黝黑的胖子,两侧分站两名相貌年轻、皮肤白净的助手。大商人皮笑肉不笑地转过脸来,温言细语地对梅皓明说:
“他们是厨艺大师!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就开始九活杀了?”
大商人指着餐桌正前方的黑色条案,炫耀地说那就是九活杀的操作台。梅皓明慌乱地连连点头,嘴里忙不迭地说道:开始!开始!作陪的客人们也大声符合:
“活杀了!活杀了!”
说话玩笑的工夫,两名年轻助手从外面抓来一只硕大白鸡,径直走到操作台旁边。那白鸡拼命地哀鸣,蹬扯,扑腾。梅皓明仔细辨认,却从未见识过此等白鸡:白鸡的头和脚皆为橘红色;眼圈则如同鲜红的太阳;耳毛长长地耸起;尾巴泛着金属光泽的深蓝色,松散地下垂,犹如一条马尾。梅皓明正在兀自寻思,这奇怪的白鸡到底是怎样的吃法,坐在旁边的中年女人就声色温和地介绍说:
“这是藏马鸡,国外都绝迹了,只有中国的西藏才有。连藏民都不敢吃!可是,我们今天必须得吃。说不定明年就绝了呢?岂不是一个天大的遗憾!”
一个秃了脑袋的陪客,也乘机卖弄说: “唐玄宗喜欢鸡, 去泰山祭天也要带几百只健硕的斗鸡。他属鸡,就不愿意吃鸡。倘若见到了藏马鸡,开明的皇帝也憋不住嘴巴!”
几个人洒脱地谈笑风生,大商人却提醒他们观摩第一活杀的表演。只见那胖大师直直地站在两个助手中间,猛运了几口丹田之气便迅疾出手,敏捷地拔去了活鸡的白毛。一阵鸡毛乱舞以后,死命哀鸣的白鸡变成了光秃秃的裸体。大师同样迅疾地将鸡腹剖开,旋即取出一堆内脏。在白鸡的凄厉鸣叫中,大师将辛辣甜料塞入鸡腹,又用金亮的钢针将鸡腹缝合。两名助手赶紧把鸡拎到大窗之前,挂在了预备好的长长的铁钩上。一阵凉风吹过,活鸡低缓无助的叫声和着秋风萧瑟之声,竟似一支哀怨的古乐了。梅皓明呆呆地望着被活杀的白鸡,耳边则嗡嗡地传来客人们鼓掌的喧闹声,又听见大商人兴奋地发号施令:
“活鸡要风干片刻,才能入菜。大家切莫着急!切莫着急……上第二活杀!”
大商人话音刚落,但见两名助手从外面牵来一头健硕的黑驴。两名助手相互配合,动作麻利地将黑驴用铁链捆在了操作台旁。那黑驴的双眼似乎要喷出火来。面色平静的大师手握勺形利刃,缓缓地走到驴头旁边,示意年轻助手死命地按住驴头。
大师微微一笑,将勺形利刃狠狠地扎入了驴的眼睛,又灵活地转动手腕。一只驴眼睛被生生地剜了下来,转手丢入了助手端着净水盘里。在黑驴的嘶哑吼叫中,另外一只驴眼睛也被生生地剜了下来。两名助手小心谨慎地将两只驴眼睛倒入沸腾的汤锅中。梅皓明恐慌失措地瞥了一眼汤锅,汤锅里分明只有驴眼珠、葱花、草叶和西洋参。
大师换了一件椭圆形刀头的利刃,动作优雅地蹲在驴身之下,直接用利刃生剥驴鞭的包皮。驴鞭的包皮被剥得干干净净,淋漓的血水哗哗地洒落盆中,几乎淹没了黑驴脆弱的惨叫。两名助手将滚烫的辣油汤端给大师。大师一勺一勺地往剥掉皮的驴鞭上淋热油。一阵浓烈的焦香味和爆裂声弥漫了餐厅。九遍淋油以后,大师轻轻地把驴鞭整根切割下来。驴鞭又被分切成若干肉段,放入了盛有花椒和孜然调料的盘子里,并由素衣女子端到餐桌上来。
梅皓明和每个客人的面前,均摆出了两份菜肴:一份是盛在红色瓷盅里的补汤——生滚驴眼,一份是盛在黑色银碟里的补食——生切驴鞭。大商人就热情主动地招呼大家品尝。梅皓明痴痴地盯着眼前的瓷盅,里面漂浮着一颗黑黑的驴眼珠子,越发心惊胆战也始终不敢动口品尝了。周围的客人们,却津津有味地边吃边聊起来。
“山海经说,古时有安息牛吃。生割了它的肉,很快就能复生……可是,驴没有这本事了。”
“公驴和母马交配,就能生骡。母驴和公马交配,偏生下驴骡……所以,驴必定是能滋阴补阳的奇怪物种了?”
“盛唐的太上皇专吃驴鞭,说是能长寿。历代享用,绵绵不绝!”
“今天活杀的是陕北野生驴。除了非洲,全世界只有中国西北还有!”
“我听说,耶稣是骑驴到了耶路撒冷……你们好生地想一想:驴两肩上的黑纹和黑鬃,正好是一个十字架嘛!”
众人就在戏言笑语中品尝美味了,迫于场合压力,梅皓明也斗胆尝了几口。品尝了以后,他才不由地慨叹吃到嘴里的美味,也果然是稀有的食中极品。
第三活杀是用名贵的北京白鸭,据说辽代帝王十分嗜好此物,厨艺手法如同商纣王戏谑奴隶的炮烙:将活鸭关入铁笼,用碳火烘烤鸭脚下的铁板;涂了鲜美调料的铁板,逐渐热烫无比;鸭子在铁板上痛苦地跳跃;待到有微香散出,及时将鸭子取出,快刀斩下鸭掌。 一位尤善吃鸭的客人,卖弄说吃遍了中国鸭子,什么芜湖红鸭、南京桂花鸭、赣州鸭王、北京烤鸭、四川樟茶鸭、魔芋烧鸭、江南盐水鸭、杭州神仙鸭、南安麻鸭、永州血鸭、湖南酱板鸭、武汉鸭脖子、云南松毛烤鸭、海南加积鸭……卖弄完了各地名鸭以后,客人一脸无奈地慨叹说:
“偏没有吃过两种鸭子:一是今天的活烤鸭掌,二是夜店里的假鸭子……”
大家不由地哄堂大笑起来。兴许是听说了夜店里的鸭子,中年女人就扑哧一声笑得喷了饭,又假正经地狠狠拧了客人的肩膀。笑完拧完娇嗔完,中年女人就不怀好意地朝梅皓明抛了几个挑衅的媚眼。
男欢女乐之间,操作台上继续上演了第四活杀,也是赤裸裸地摆在了梅皓明面前的汤锅里。背乌肚白的洪湖活甲鱼,静静地爬在了红色调料的凉汤锅里,任由慢火在锅底下慢慢地煨。水慢慢地热了起来,甲鱼便在锅里痛苦地翻腾不止,大口地喝入辛辣的调料汤。片刻以后,一股撩人心脾的浓香就从锅里沸腾而出了。大商人隆重地邀请大家品尝,并且赞不绝口地夸耀说:
“这就是我要你们吃的甲鱼!市面见不到的。只怪我的肝不好,不能吃甲鱼了……有的黑心商人,用性激素饲养甲鱼。七年长成的甲鱼,只要七个月。除了南方人,谁还敢吃呀?”
秃顶客人忙不迭地抢了话说:
“谁有胆,谁就富!南方人有吃胆!听说有钱人到农村去寻老鼠、豆虫、蛆虫来吃。有黑心人用家鼠和死老鼠冒充新鲜货,害出不少奇异的病来。我们今天吃的第五活杀更有讲究……”
秃顶客人话音刚落,圆桌上就添上来一盘刚刚出生的小老鼠,在盘子里吱吱地哀叫。幼鼠哆哆嗦嗦地胡乱蠕动,红嫩的外皮油亮透薄,可以清晰地看到内脏。那些素衣女子又手捧托盘迤俪而出,客人们就陆续从托盘里取出两份调料与不锈钢夹子。
秃顶客人热情洋溢地介绍吃法:先用夹子夹住幼鼠,听到吱的一声叫。再把幼鼠放入调料汤,又听到吱的一声叫。再将幼鼠入口咀嚼,还听到吱的一声叫。三声哀叫以后,客人们便可以放心地享受美味。
梅皓明显然没有生出猛吃海喝的种,只听见幼鼠在身旁中年女人的嘴里吱吱地乱叫,身体便剧烈地颤抖躲闪开来。他的后脊梁早已渗出了大片冷汗,竟然连人带椅地滑倒在地。两名素衣女子急忙将他搀扶起来,安抚他重新坐好。梅皓明不由地紧绷了神经,巨大的恐慌让他反胃却也滋生渴望,让他急于逃离却也倍感刺激。他在快感刺激与退避交织的恐慌中,目睹了连续上演的三道活杀。
第六活杀是清远的褐毛鹅。据说朱元璋把这种鹅蒸熟了,赐给身患痈疽病的功臣徐达,故意致其死亡。大师用小刀将活鹅的肛门割划一圈,用食指插入其中,用力旋转取出最新鲜的鹅肠。清洗以后的鹅肠,投入红油热汤里滚熟。有客人半开玩笑地戏谑说,大师好像是报上所说的残害少女的掏肠恶魔了。
第七活杀是仙山佛国的峨眉山短尾猴。大师将活猴固定在餐桌之下,让猴头从中央圆洞里伸出,又用钢丝箍紧。大师用尖利的锤子在猴头上轻轻一击,那头盖骨就应声而落,新鲜的猴脑也立即呈现在食客面前。助手把调好的热油,浇在汩汩涌动的猴脑上。待桌下的活猴无力哀号时,大商人就兴奋地号召大家趁热饕餮。秃顶客人一边吸吸溜溜地吃那新鲜猴脑,一边兴高采烈地谈天论地:为什么抗战胜利以后的蒋介石,偏被说成是峨眉山上摘桃的猴子。 第八活杀是把即将临盆的海南东山羊投入炭火中烧烤,当母羊被烤熟以后,大师用熟练的刀法开膛破腹将乳羊取出。客人可以直接就着调料食用,肉嫩皮酥,味道鲜美。
梅皓明对面坐着的东北商人,颇有感慨地说道:
“这羊每天吃海南东山岭上的灵芝草长大,从宋朝起就是皇帝的贡品。可是,我们都不屑于吃它,偏吃了它的胚胎……有些富人嘴刁口馋,爱吃少妇的胚胎,我就看不惯了!”
于是,诺大的餐桌上你言我语、不分彼此地热闹起来。醉意熏天的客人们,索性抛开了恐慌不安的梅皓明,疯西癫东地大行荒诞不经的酒令,一时间也就天昏地暗了:
《酒令?四拍二对》
拖股东,欠银行,耗朋友,无债不商人
骗政府,欺人民,玩女人,有钱是君子
《酒令?三拍四对》
盗一万,改一点,民族的
贿一点,捞一万,自己的
偷一万,捐一点,慷慨的
功一点,罪一万,社会的
《酒令?四拍五对》
富豪榜,纸上的,资产一两,负债满仓
荣誉榜,买来的,奖杯一堆,原罪累累
排行榜,白给的,虚名一个,消灾避祸
慈善榜,做秀的,白钱一千,黑钱成山
品牌榜,洋人的,工厂一间,西洋买办
《酒令?三拍六对》
人家贪,你不贪,同僚说你是内奸
人家捞,你不捞,夫人笑你是草包
人家赌,你不赌,背后骂你二百五
人家拍,你不拍,集体把你整下台
人家吹,你不吹,政绩就数你吃亏
人家嫖,你不嫖,群众一起造你谣
《酒令?二拍三对》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醉卧杀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抽刀断水水更流,借酒浇愁愁更愁
客人们斗酒斗得渐入酣境,似乎要把即将消逝的两千年都喝回来。
虽然已经上演了八道活杀,梅皓明自始至终也不敢吃上几口。他的心自始至终地吊在嗓子眼上,全身渗出的虚汗让他眩晕起来。极度的眩晕让他脑袋发烫,如同置身铜墙铁壁的烤炉之中。梅皓明快要窒息而死了,却无力喊出一个死字来。
餐桌上狂吃猛喝的客人们,高喊着振聋发聩的酒令。那酒令分明是鬼阵之中传出来的剿杀令,让梅皓明陷入了四面楚歌的绝望境地。大商人忽然愤怒地站起来,雷霆万钧地指着梅皓明咆哮:
“全国商人都欠债,偏我就不能欠?全国商人都年底追债,偏你就要秋天追……这世上若没有了债,哪里还有商人?……你想讨清我的债,分明就是想活杀了我!”
大商人红脖青脸地咆哮完毕,急得其余陪客也纷纷吼叫道:
“该活杀!该活杀!”
一旁的中年女人冷笑着对梅皓明说:
“第九活杀就叫醉生梦死!要把你变冷血生物……”
梅皓明未及领悟,立即被两名助手生捆活绑了,粗鲁地扔到操作台上的圆缸里。助手迅速往大缸里倒入几大桶温热的绍兴老黄酒。梅皓明立刻被温酒连呛数口,拼命地扑腾呼喊。伴随着诡异的叱咤怒骂声,辣椒、生姜、洋葱、酱油和细盐,也被翻江倒海地倾泻入大缸之内。梅皓明立即被呛得无力再抖动一下,眼看着就要淹没在浓酒和酱料之中了。一旁观摩的大商人却奸诈地狂笑起来,语气霸道地质问道: “我当真有钱吗?”
梅皓明痛苦地呻吟着说:
“真的!真的——有钱人!”
大商人又咆哮着问道:
“我当真欠债吗?”
梅皓明醉沉沉地应道:
“假的!假的——不欠债!”
大商人豪放地高笑起来,四周的陪客们也都哄然大笑。那乱哄哄的笑声震碎了酒缸,震碎了餐桌,震碎了门窗,震碎了梅皓明头上的八角屋顶。梅皓明猛然地惊慌起身,连连惊呼——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一道炽亮的光柱,哗地一声直直地打在了梅皓明的脸上。
白如伊冷艳高贵的脸庞,浮现在梅皓明的眼前。
梅皓明使劲地摇了摇脑袋,双手在脸上来回地摩挲几下,心情就稍微平静下来,背上却满是大颗的冷汗。暖暖地照入房间的阳光,以及冷静而美丽的妻子的脸,都在清晰地提醒他:这是一个秋天的周末上午,他又做了一个漫长的异梦。
“又做发财梦了?满嘴真的假的……这年代真的就是假的,假的就是真的,分不清真假!”
白如伊随手打开了电视,看见眉头紧锁的年轻新闻主播,故作沉痛地播报新闻:在南联盟地区作战的美国空军B-2幽灵隐形轰炸机,连续发射了五枚“杰达姆”全天候制导炸弹,精准地击中了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听了字正腔圆的电视新闻,白如伊满脸不屑地说道:
“美军对全世界说是误炸……谁能知道是真的假的?我偏不信!”
梅皓明尚未从异梦中完全回过神来,心中也颇感晦气。厨房里忙碌的白如伊,却喋喋不休地埋怨起世风来:她先是抱怨自己所在的医院,有位老大夫用假药治死了一个小朋友。她又抱怨铺天盖地的虚假美容广告,坑害了无数爱美的女人。她还抱怨假食品从大米、猪肉蔓延到意大利橄榄油……
白如伊还列举了鲜活的事例,说上午在超级市场里购物,遇到一个漂亮的年轻姑娘。年轻姑娘被超级市场的保安围住了搜身,硬说是小偷冒充的假大学生。女大学生就被搜了身,搜得只剩下一件薄薄的粉红色内衣。那粉红色内衣偏偏是劣质低价的冒牌货,把女大学生羞得无地自容,结果也没有一个所以然来。
抱怨了世风日下以后,白如伊也差不多做完了一顿简单的早午餐。当梅皓明洗漱完毕,坐在她对面准备用餐时,白如伊说出了一个结论:
“若是有钱,就不受这世上的活罪了!”
梅皓明连喝了两大口鲜牛奶,随意地回了一句:
“天天做发财梦,如今还是讨债的!”
白如伊长叹一口气,盯着蔫头巴脑的梅皓明,悻悻地说道:
“要有野心,要有胆量,还要会做假!要做一个商人可不容易——电视上赚了大钱的商人说:中国人的赢字,就是亡口、月贝、凡。就是闭上嘴巴,每月有点钱花,过平凡的生活。还说商人的至高境界就是让……全都是假话!哪个商人不疯着想赢利?哪个商人又愿意让?”
越大的商人,越有欠债的能量。
自从在那家拖欠别人巨债又被别人拖欠巨债的国有集团擢升以后,梅皓明被委以讨要债务的重任。梅皓明并不清楚幕后原因,为何安排他坐在一个与钱相关的位子上。这也算一份不好不坏的差事:好在有机会与更多商人正面交锋,体味周旋于金钱之中的快感,洞察容光焕发的商人们虚弱的内心;坏在他越发地了解到,向真正的商人讨债决非易事。只有那些垄断国有生意的豪商,敢于豪放地按期支付巨额财富。这也无非是遵循了一个天经地义的规矩——花大钱,洗大钱。 不管怎样,梅皓明常常被该死的讨债事务搅昏头脑,周而复始地重复暴敛财富的异梦。他幻想自己摇身变为豪商巨贾,虽然每次醒来都要面对残酷的现实,而刺激的快感足以挑逗潜伏的野心。然而,他虔诚的梦想分文不值。上帝不会把钞票从北城灰色的天空中撒下来,飘在一个幻想狂的家伙身上。
现实如何呢?
秋天周末的上午,他有气无力地坐在爆出裂缝的假红木餐桌旁,嘴巴里嚼着碱过量的隔夜油条,望着妻子通过劣质小手术和失效药膏恢复柔韧的眼袋……他们隔着餐桌,面对面地坐着,难得的北城阳光照耀在白如伊的脸上。这亦真亦幻的光泽,或许刺激了梅皓明——是不是该到卧室去,做上二十五分钟的标准操?
不间断的无效讨债和不间断的暴富梦,早就弄乱了梅皓明的生活。一切都百无聊赖,索然寡味,何况结婚许久的妻子呢?一直以来,白如伊就像一个冷冰冰的接受者,对私下房事压根儿没有兴趣。当然了,白如伊向来也能够轻易地装模作样,做一个严格履行床上义务的好伴侣。
梅皓明就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伸手接过了白如伊面无表情递来的啤酒,准备痛苦地喝下一大口,就让脑袋回到关于财富的现实中来。啤酒杯子快要到嘴边的时候,远处的阳台上忽然传来咔嚓一声剧烈声响,一只啤酒瓶子莫名其妙地爆炸了。幸亏他们躲闪及时,没有被四处飞溅的玻璃碎片刺伤,心里却不禁虚惊了一场。梅皓明恨恨地站在餐桌旁边,烦躁不安地诅咒起来:该死的造假商人!
虽然嘴巴里骂了商人,梅皓明潜伏在心底的为商野心,却如同火山深处的岩浆一样燃烧沸腾。在任何适宜的环境中,这淤积在深处的岩浆都随时可能爆发。 东南西北的债务高墙逐渐被拆空以后,地产领袖身陷银行家、投资家、投机鬼、高利贷、黑社会围追堵截的旋涡之中。狡兔三窟,地产领袖长袖善舞,连人带钱一同侥幸逃离了中国。地产领袖万万没有料想,在南非机场的地下车库,刚要长松一口气的身躯,被五把钢刀准确地扎中胆囊。地产领袖奔波疲劳的身躯,瞬间喷涌出愤怒的血浆……作为一名大商人,能够生于胆又死于胆,也算人生造化。梅皓明不禁为杀手的残酷心惊肉跳。梅皓明掐指一算,断定了地产商的命数竟然是——南方朱雀?翼杀。
豪商巨贾,宁有种乎……?
破天荒地参加了一次商贾领袖群聚的大会之后,梅皓明从心底深处迸发出一声呐喊。这种任由全球商业权贵炫耀权势,并且对世界局势高谈阔论的会议,是向来渴望追逐国际潮流的上海市首次抢到的机会。
满世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聚集到黄浦江畔:权倾一方的大国政要,在野却保持影响力的政治明星,大腹便便的老一代富豪,低调谦和却控制着军火和石油的大亨,靠新经济崛起而目空一切的商业新贵,性感妖艳且有大人物撑腰的女明星,挖苦心思结交权势人物以求现学现卖的学者,趋炎附势却总要搬弄生非的主流媒体……当然了,会场里还包括像梅皓明这种人——莫名其妙地捞到一张黄牛入场券,远道而来且又心怀野心的家伙们。
显而易见,只能缩在角落倾听别人纵论全球且不断反思自我的梅皓明,彻底被商业领袖们炫耀出来的气势刺痛了心脏。没有谁分得清富豪们滔滔不绝的观点,是极端偏激还是矫枉过正?是粉饰太平还是锦上添花?是谎话鬼话还是故弄玄虚?所有的听众都视之若真理,奉之若神明。
一个富豪说:做商人就是做孙子,做好商人就是做好孙子,做大商人就是做大孙子。
一个大亨说:做商人就是做狗,做官僚的狗,做银行的狗,还必须把对手咬成狂犬病
一个新贵说:做商人就要做大象,还要做跳舞的大象
一个豪商说:做商人就要做鮣鱼,跟着鲨鱼跑还能吃鲨鱼的剩饭
一个巨贾说:做商人就要做萨达姆,能用石油对抗导弹
一个枭雄说:做商人就得像毛主席,要搞就搞最大的
一个女鳄说:做商人就像做秃鹫,能平地起飞,还能逆风飞扬
与众多听客一样,梅皓明也揣摩不透:做商人到底就是做什么?但是,大家依然极其虔诚地倾听、记录和吸收。豪商巨贾的人生感慨,颇有哲学价值。梅皓明尚未仔细揣摩大商人见解的差别,刚刚发表绝妙观点的中国富豪们,却集体朝拜在美国股市兴风作浪而暴富的商业大佬。大佬却发表了截然不同的惊人观点:
“做商人就是做王八……不仅撑住三代,还要能富一千年!”
所有朝拜的中国富豪们,无不点头称是,纷纷把自家观点藏于内心,展开新一轮高谈阔论——究竟如何才能把“商人”做成“王八”?
梅皓明显然无法分辨,哪种说法才是商人的真理。他自己却反而琢磨一个结论来:财富就是发言权,就是哲学,就是真理的标准。这个结论让梅皓明感觉无比自豪也无限失落,自豪是因为自己也发现了独到的见解,失落是因为自己没有表达见解的资格。
大会闭幕日,善于投机的外国小子公布了长长的富豪排行榜。数百个潜伏在泱泱大国水面之下的大亨阔佬,统统被打捞上来。对原始积累心怀不安的富豪,派人私下警告外国小子不要干蠢事。巧取豪夺却后台坚硬的富豪,则对排在自己前面的人物表示不屑。被财富冲昏头脑又飞扬跋扈的富豪,频频登场煽情做秀。 在长长的名单上,许多富豪是从胆识过人的穷小子一路跋山涉水攀上顶峰。因此,大吐长征苦水而又潇洒展望未来,成为富豪们最热宠的表演。这让梅皓明醋意大发,也猛烈挑拨他蠢蠢欲动的野心。
豪商巨贾,宁有种乎?
即将进入新千年,梅皓明大做“商人梦”的时机真是不错。也许,他能在新世纪里暴敛巨额财富。也许,他当真摇身变为新世纪的富豪。风水轮流转,谁能说得准呢?由于居住在北城,梅皓明更容易捕捉到经济领域变幻莫测的消息。眼下,中国经济似乎有了回暖的迹象。一个坚定地替政府说话并且辅助儿子成为富豪的经济学家,大胆放言说中国经济增长率很快摆脱连续七年下降的冷局,从此迈向康庄大道。
大受鼓舞的中国政府,不断放出刺激经济的信号:
中央银行降低利率,鼓励富豪们贷款投资,遏止平民们的存款欲望,而刺激他们花钱消费。银行家们乘机大肆发行各种名目的贷款,伺机狠捞一笔;税务机构加征利息税,让平民们不敢再疯狂地存款。求钱若渴的民间小商人,不想再向银行贷款。私下集资与私放高利贷的生意,如同雨后春笋;掌握股市大权的政府机构,颁布了新的证券法律,让股市更好地为国家垄断生意提供巨额资金。一批妄图借此炒作的富豪们,重重地摔了一跤……
政府组建了大型金融机器,清理那些负债累累又无力偿债的国有集团。民间富豪与国际炒家殚精竭虑地筹划,如何从垃圾债、垃圾股、垃圾资产中大发横财;政府还促成了与美国政府的贸易交易,对方允诺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的大家庭。未来的中国富豪,可以同偶像大佬们同台竞技……
然而,一切都与梅皓明没有什么直接关系。
他仍然需要从一个小商人做起。
自从白如伊——他的妻子,不停地羡慕和渲染一个年轻富豪的婚礼时,梅皓明就坚定了研究大商人的决心。白如伊说:那个富豪觉得生意不顺,就决定娶一个漂亮姑娘冲冲喜。二十辆红色的奔驰花车开道,中间一辆劳斯莱斯古董车坐着富豪和姑娘。后面又是二十辆奔驰花车,所有的车牌号码都整齐地连着号。一百万响鞭炮满天地响,数十个保镖威武得像特种兵……
梅皓明开始研究各种各样的大商人,或许受到坊间到处传言的诺查丹玛斯世纪末灾难预言的蛊惑,便想到了用星相学去探究大商人的生死命数。
只有想透了商人的死法,才能彻底明白商人的活法。
梅皓明不断地翻阅小报,并且养成了这样的坏习惯。小报上面刊登了种种大商人之死的稀奇传说。生活的常识告诉他:流言往往是真的,发言往往是假的;小报是值得信赖的,大报是需要怀疑的。
小报上刊登的第一位大商人是生性张扬的大亨,依靠制造劣质低价的卫生纸发家,并且以纸业大亨雄居一方。财大气粗以后,大亨发表了著名的语录——钱就是纸!遂慨叹生命无聊至极,于是萌生了商而优则政的野心。
商而优则政的方法倒是十分轻松:台前咬牙捐赠社会,台后大肆捐赠个人。周而复始以后,大亨在上流场合里多了一串政治化头衔,譬如秘书长、理事长、会长、政协委员、人大代表……大亨一时名声大噪,十分快活。
一个天高云淡的日子,欠下一笔高利贷而身陷绝境的昔日老友登门造访。老友是个沉默寡言的粗人,也曾在商界叱咤风云。在大亨打下商业江山之前,他曾略施小惠。见到大亨,老友仍是话语乏味,只是咕咕囔囔地念叨一句话: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说钱就是纸!你有那么多纸,就借我一些纸吧!”
大亨假惺惺地让老友说出一个数字来,老友就愣头闷脑地说了一个数字。听完老友报出来的数字以后,大亨立刻倒吸一口凉气。刹那之间,大亨觉得每借一分钱都是抽自己的血。于是,大亨发现了新的真理——钱死活都是钱,永远都不是纸。于是,大亨赶紧编造了一些台面上的理由推委掉。可是,那固执的老友偏坐着不走,反复地央求说:
“你是纸业大亨,我就借一些纸!”
显而易见,谈判的结局不欢而散,大亨也不屑于把鸡毛蒜皮的小事搁在心上。他怎么会在乎这种四处躲债的生意人呢?要知道,他不仅是一个权倾一方的大商人,还是一个响当当的政治化人物。
三天以后,一个同样天高云淡的日子。大亨和喜欢红色跑车的妻子,以及两个长相标致的女儿,悲惨地死在了自家的豪华别墅中。四个人齐刷刷地仰面朝天,捆在了宽大的紫檀大床上。每个人的脸上,都严严实实地捂着九层湿透的白纸,手法酷似清王朝的“盖帛”刑罚。大亨和他的妻女们,显然也是窒息而死。
听说过大亨那句著名语录的人,无不脊背发凉。人们私下叹息说:商人的钱不是纸!商人的命比纸薄……梅皓明不禁胆寒,赶紧照着《商人星相学》演算。
梅皓明断定大亨的命数是——东方苍龙?亢杀。
小报上报道的第二个商业枭雄,从制造搀杂滑石粉的劣质水泥发家。枭雄以水泥大王的旗号独尊地方,野心勃勃地不断扩张,宣称不久将是亚洲水泥大王。大批西洋商人欣然前往追捧,令地方政府满心欢喜,断定了商人是一个上等政绩筹码。于是,左枭雄、右洋人、中官员的巨幅照片,一张张地闪现在党报头版上。
枭雄手握官方批文,大肆征用廉价乡村土地。廉价乡村土地又被大肆抵押给银行,换来了一批批巨额贷款。巨额贷款又被迅速地消耗殆尽,扩建出规模不等的大小工厂。如此循环往复,枭雄崛起为响当当的大人物,令许多商业诸侯刮目相看。
一日,枭雄亲自驾驶白色凯迪拉克,带上新出道的电视小艳星,前往新扩建的工厂观摩。此一番举动,一是希望在小艳星面前炫耀一番,二是希望切磋一下小艳星代言新品水泥的可行性。
一切都顺利极了!小艳星摆出十余种性感符号,表达了丰富的仰慕之意。小艳星当场创意了绝佳的广告语——好水泥属于富贵的男人,好女人也是!如此以来,两个人可以寻得一处美妙之所,共享法式午餐了。
凯迪拉克轿车行将离开工厂,却被一群衣衫不整的乡民挡住了去路。身材矮小的愣小子呆滞地瞪着一双牛眼,死死地盯住车子犹豫了片刻,便疾步闯到了枭雄的车窗前。矮个子泥雕塑一般地站在车窗前,使劲地盯着凯迪拉克的豪华内饰。犹犹豫豫地盯了一会儿,矮个子就嗡声嗡气地对枭雄说:
“征地的钱少给我一千块!”
顿时,枭雄尴尬地无地自容。
这个愣小子如此不识抬举!公然在漂亮女人面前让一个商人出丑?这个混蛋竟然凭该死的一千元钱,当面羞辱富豪名流的人格?这可真是荒唐无理的世界!如果在平日,职业军人出身的司机会立刻冲出汽车,重拳将这个混蛋的丑脸砸得稀巴烂。今天可不行!有身份的有钱人,得体面优雅才行。于是,枭雄下意识地咬了咬牙齿,故作温和地说道: “去要吧!去找他们要吧!”
然后,他傲慢地关闭了车窗,大声地按着汽车喇叭,急速冲向人群。乡民们慌慌张张地乱起来,若惊弓之鸟一般四散逃开。矮个子却疯狂地追着轿车跑,冲着耀武扬威的凯迪拉克轿车声嘶力竭地叫喊:
“你欠我一千块钱……!”
当天晚上,醉意熏熏的枭雄从小艳星下榻的酒店满足而出,摇摇晃晃地冲到了凯迪拉克旁边。三个黑衣男子忽然跳窜出来,死命将他推进车里。他还来不及喊叫,就被散发刺鼻气味的劣质透明胶带封住了嘴巴。
在城郊的大河边,凯迪拉克大轿车戛然而止。枭雄实在太熟悉这条大河了,他的新开工的水泥厂每天咆哮着向大河里排放污水。丝毫不能动弹的枭雄,被扔到一堆新搅拌的水泥旁边。矮个子大口地狠抽了几口劣质廉价烟,便粗鲁地扔掉了烟头。他麻利地蹲下身来,对着枭雄的耳朵大声说:
“你欠我一千块钱……!”
然后,矮个子就卤莽地抄起了铁锨,疯狂地向枭雄身上盖水泥。很快,枭雄的身体就完全被水泥裹紧了,只余一个大汗淋漓的脑袋留在外面。枭雄用尽全力地摇晃脑袋,满脸的汗水四处飞溅,苟且求生的眼神无助绝望地瞪着矮个子。矮个子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就亲自把拼命嘶喊的“混凝枭雄”投入了严重污染的大河中。
梅皓明不禁扼腕叹息,赶紧依着星相学去推算。
梅皓明断定枭雄的命数是——东方苍龙?尾杀。
第三个大商人是素来精通金融学问的富豪。
富豪靠着“空手道”迅速崛起,从债券、股票战斗到期货、基金。凭借四两拨千金和一盖扣九锅的商业游戏,富豪在不同区域和不同领域开疆辟土,赫然建造了极其庞杂的商业帝国。于是,富豪成为中国商业界纵横捭阖、多路盘整、德高望重的人物。
一个野心膨胀又绝不服输的年轻对手,盯上一个股票市场有空可钻的猎物——一家正在亏损的国有企业。年轻人挖空心思,买通庄家、会计师、精算师和律师,躲在幕后频频操纵。一旦股价一泻千里,年轻人便粉墨出场,将国有企业囫囵吞下。
伟大的恩怨与伟大的友谊,总是莫名其妙地发生。富豪无意中也发现了这个美味猎物,手段倒是没有像年轻对手那么复杂。他不动声色地拜访了幕后主管大局又贪婪多欲的地方政府,也拜访了手握猎物却总是胃口饥饿的舵手。大家寻一个高贵的地方,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一谈,算一算,分清楚彼此的利益问题。富豪比谁都清楚:吞下国家的资产或者吃掉政府掌握的资源,台面上哪里需要那么多真金白银呢?
绝不服输的年轻对手,已经付出那么多心血,当然不愿意就此罢手。那天晚上,富豪从庆祝掠取新猎物的晚宴上回家。每当遇到让人心清气爽的生意,他总是喜欢亲自驾车,在深夜里车辆稀少的快速路上慢行。
富豪的车子慢速行驶到一处弯道,抬头可以清楚地看见左前方高挂的户外广告牌。那是他的商业帝国的形象广告,上面赫然写着:心通天下,富豪的嘴角不由地撇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
这微笑突然催生出一声轰天巨响。富豪的豪华轿车行驶到广告牌下面时轰然爆炸了,爆破出愤怒的万千碎片来,爆破出盛世的华丽烟花来。小报上描绘富豪惨死之状的词汇竟然是——碎尸万段。
梅皓明不禁倒吸几口凉气,赶紧翻阅了星相谱。 梅皓明演算出富豪的命数是——北方玄武?斗杀。
第四位荣耀出场的巨贾,依靠仿造意大利拉珀拉女人内衣起家。
巨贾肩负豪迈的商业理想——为五亿中国女人的性感而奋斗终生。为此,巨贾还打算亲赴美国,拜访《花花公子》创始人休?海夫纳,讨教商业真谛。即便如此,巨贾并不喜欢别人称呼自己内衣大王,始终以纺织大王的声望自居。
巨贾一生奋力开疆辟土,谨慎守业持家,在商业寡头圈层可谓声名显赫。然而,财富总是让人滋生弥补历史缺憾的欲望:那些在贫穷时期无法拥有,而让自尊伤痕累累的美妙事物——甚至是小碗杂碎汤,或者原味素馅饼。巨贾的内心长期被这种欲望纠缠——大学时代因手头拮据而无法掠取的女孩。年轻人意气用事,傻傻地跪在女孩面前,信誓旦旦:
“我如今两手空空!你把初恋的杠杆递给我吧。我可以撬动整个地球!你愿意吗……”
让全校男子垂涎的女孩,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遭遇了沉重打击以后,巨贾仍然坚持不懈。他每日远远地追随女孩,在背后偷偷地饱眼福。他焦灼的目光,永远死死咬住熟果子般诱人的屁股。愈欣赏,愈嘴馋。久而弥笃,终至夜夜无眠。巨贾学业荒芜,被逐出校园……
然而,机会总是给有欲望的人。事隔多年,巨贾照样奇迹般地撬起了庞大商业王朝。母校五十周年诞辰的隆重聚会上,巨贾成为闪亮的主角。学校隆重聘请曾被逐出校园的巨贾为兼职教授,体现兼容并蓄和敢于趋炎附势的魄力。巨贾登上讲坛发言,台下响起四面八方的嫉妒掌声。巨贾正要宣告为母校捐资的数额时,目光却盯住人群中素衣素面的中年女人。那女人也分明直直地盯着巨贾。
伟大的相逢!巨贾掩饰不住狂热的兴奋,用加长林肯轿车将女人接入奢华私人会所。女人定居美国,已是第二次离异,孤苦伶仃地在华人纷争的洛杉矶辛苦度日。财大气粗的巨贾,报复般地萌发了生命的冲动。
他虔诚地跪在女人面前,要她把爱情的杠杆给他。女人哗哗地流泪,泪眼婆娑地笑着说年华老去,分文不值了。巨贾死死盯住女人的眼睛,有条不紊地报价,犹如势在必得的竞拍者。女人再一次哗哗地流泪,慨叹人生无常。
巨贾备齐了三层别墅、橙色跑车与大额支票。月朗之夜,他们重返校园老湖边,苦苦寻到了当年的青石板。巨贾以怀旧姿势跪地,语气颤抖地说:
“我如今两手空空!把你初恋的杠杆递给我吧。我可以撬动整个地球!你愿意吗……”
女人温婉地低着头,装出少女般羞涩模样,轻言细语:
“我愿意!”
巨贾驾驶加长林肯轿车,带着女人四处寻找廉价旅店。很快,他们亢奋地躺在小旅店的简易木板床上。女人脱得只余一件鲜橙色内衣,乃是巨贾在自家工厂亲自为她定制的冒牌货。巨贾脸红心跳,颤抖着将灯光调得刺眼。他央求女人转过身去,慢慢地脱下鲜橙色的遮羞物,偏要观赏女人的后面,又一脸虔诚地说道:
“盼了整整二十几年!整个地球换不来,金山银山也换不来……”
女人犹豫着不动,巨贾耐心地劝说她莫要害羞。女人无奈地转过身去,缓慢地脱下了鲜橙色遮羞物。巨贾顿时呆若木鸡,女人的小山丘上对称地分布了两颗黑红大痣。于是,巨贾就一脸惊愕地努力分辨:面若桃花却臀如烂梨的景象,究竟算美妙还是丑陋。 一声剧烈的声响,狭窄的房门突然被撞开了。慌乱不安中,巨贾看见妻子绝望的脸,以及装有消音器的微型手枪……巨贾和他的初恋梦幻,如此荒谬地粉碎在小旅馆的简易床上。两颗脑袋均被打穿了四个窟窿。六名体格健壮的保镖,也成了不折不扣的废物。他私藏的两百米射程的以色列沙漠之鹰手枪,也成了废物。
读完了故事,梅皓明莫名其妙地想到白如伊,不由地怅然若失。
梅皓明急忙演算出了巨贾的命数——北方玄武?女杀。
第五位登上小报的大商人是酒业大腕。
大腕曾经被政府赞誉为忠心耿耿的国有资产守护神。涉足商界以前,大腕只是一个平凡的地方小吏。听说政府为濒临破产的国有酒厂苦恼不已,大腕辗转关系且历尽周折地毛遂自荐。他发誓要让酒厂起死回生,并且让各方都赚得盆满钵溢。
大腕领导国有酒厂以后,并不急于大刀阔斧改革,反而不断打出高价收购粮食的幌子。大腕疯狂地向满中国的粮食商贩宣传。不久以后,四面八方的中小粮商,揣着投机心态蜂拥而至。大腕派遣使者对粮商说:酒厂暂时无钱支付粮款,要么耐心等待,要么以酒换粮。强龙不压地头蛇,粮商们无奈地拉走了从未听过名字的高价酒,挖苦心思卖到四面八方。
大腕把满满压在仓库里的假酒劣酒统统清理完毕,换回来满仓上等质量的粮食。赢得暴利的大腕,命令技师们潜心研究名贵的国酒和洋酒。他们当真勾兑出一种味道奇异的酒,美其名曰——良心酿。宣称可以滋阴壮阳的勾兑假酒,在富人圈层颇为风靡。超额利润也滚滚而来。
大腕成为国有经济的功臣,以及地方税收的救星。他在政界也声名鹊起,不断有势利政客反复拉拢,施以美妙诱饵:地皮、贷款、国有工厂、外贸优惠、税收特权、荣誉头衔……自恃后台强硬,大腕如虎添翼,果然把酒厂扩张为纵横中国的超级商业帝国。
忠心耿耿的大腕,沉浸在商业至尊的满足中。不料,他亲手缔造的商业帝国,却成为幕后政治倾轧的轴心。一手将他拉入队伍的后台人物,悲惨地败下阵来,被悄无声息地发配边疆。大腕惶惶不安,度日如年。
他在噩梦中预料自身悲惨处境:宝座更替,人身羁押,名号蒸发。宣传机构或许将他赤裸裸地宣传成一个骄奢淫逸的人、一个生活腐化的人、一个妄图侵吞国家财产的野心家。他怎么有种忍受如此耻辱?他的纯良妻女,如何忍受如此耻辱?
月明风清的晚上,大腕喝光了两斤自家酒厂勾兑的良心陈酿。他从顶层办公室宽大的窗前,飘然而下……梅皓明不禁为大腕慨叹惋惜,转而却庆幸起来,大腕至少没有被人民的唾沫活活淹死。
梅皓明的演算结果表明大腕的命数是——西方白虎?参杀。
第六位称霸沿海城市的娱乐大鳄是一位粗人。
他起初经营一间小小发廊,赖以谋生活口。发廊里理发师的技艺差强人意,倒是有俊俏的姑娘来来往往,生意颇受好事贪色之徒的照顾。大鳄勇往直前,不久以后就有了更大的发廊,有了足浴店,有了按摩馆,有了夜总会,有了俱乐部,有了娱乐城……城里的姑娘越来越年轻貌美,城里的客人越来越有头有脸。城里的生意越来越不可一世,城外的后台越来越坚不可摧。
大鳄却低调行事,始终藏于幕后,悄悄地运筹帷幄。久而久之,大鳄运筹出了更大的买卖:帮助处心积虑的政客们,往海外洗洗黑钱;帮助高贵的商贾或明星们,贩运新潮毒品;悄悄地向某些战乱地区,倒腾一些小型军火。 大鳄始终坚信,自己是最为隐秘的地下硕鼠。没有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敢把他挖出来。然而,大鳄偏偏遭遇一场疾风骤雨。海关、警局、安全部门联合清剿黑恶势力。他不幸沦为打击典型,被生生从地下挖了出来。一小批上流社会的人物也随之遭殃,而大鳄至死也不明白:将他供出来的家伙到底是谁……
梅皓明不禁惊讶于大鳄的胆识,急忙演算了商人的生死命数。
梅皓明断定大鳄的星相命数是——西方白虎?昂杀。
第七位遭殃的大商人是一个疯狂的梦想家。
大商人也是一个声名显赫的地产领袖,一生只信奉一条真理——永远用别人的钱做生意,才是真正的商人。经年累月以后,地产领袖炼就一身铜墙铁壁、天衣无缝的借债本领。他源源不断地拆东墙补西墙,源源不断地造出一座又一座宏伟建筑。地产领袖固执地坚持他的商业逻辑——债务越多,人越安全;债务越高,野心越大。
地产领袖对外界宣告一个又一个神话:到俄罗斯发射卫星;造出日本人也造不出的芯片;用重金把满洲里建造成北方深圳;向陕北农村砸五十亿……所有神话都停在嘴边的时候,过度操劳又贪欲不断的领袖巨债累累。
东南西北的债务高墙逐渐被拆空以后,地产领袖身陷银行家、投资家、投机鬼、高利贷、黑社会围追堵截的旋涡之中。狡兔三窟,地产领袖长袖善舞,连人带钱一同侥幸逃离了中国。
地产领袖万万没有料想,在南非机场的地下车库,刚要长松一口气的身躯,被五把钢刀准确地扎中胆囊。地产领袖奔波疲劳的身躯,瞬间喷涌出愤怒的血浆……作为一名大商人,能够生于胆又死于胆,也算人生造化。
梅皓明不禁为杀手的残酷心惊肉跳。
梅皓明掐指一算,断定了地产商的命数竟然是——南方朱雀?翼杀。
第八位大商人的传说,最值得小报发挥想象。
激情澎湃的药业巨头,从制造兽药起家。新上市的售药,突然治死了九头牛。巨头被迫撤出兽药生意,尝试制造人药,却发现造人药比造兽药容易许多。巨头并不关心药的疗效,反而关心医院里潜伏的贪财吃富的家伙。
在医药领域里,巨头渐渐丧失敌手。他的财富累计如山,开始筹划如何享受财富带来的美好人生。有钱能使鬼推磨,一直是他聚敛财富的原始动力。然而,巨头越来越发现,这根本是一个无法达成的谬论。
巨头的堆积如山的财富,甚至无法摆平社会中的小是小非:早餐吃的法国培根竟是在苍蝇乱飞的小作坊里制作;豪华别墅的饮用水中笨(可以让健康的人抽搐或者呼吸衰竭)含量严重超标;美国大使馆的黄毛丫头拒绝了他的签证;加油站添加的劣质汽油损毁了奔驰轿车的发动机;狂热迷恋的女主播偏偏是一个同性恋;政府监管机构的小吏死活不买他的账;掌握半壁家产的妻子秉性暴躁却死活也不离婚;重金聘用的私人医生不小心用假药治坏了他的肾……
该死的社会!恶狠狠的诅咒,也根本无济于事。巨额财富也无能为力的小是小非,拼命纠缠在现实的世界中。腰缠万贯的巨头,也只能凑合地活着。后来,巨头每日闭关在书房之内,拼命地查阅古籍,博览群书,渴望发现金钱的真理。结果呢?一百个圣贤,就有一百种哲理。
巨头偏不服输,命人在足球场一样大的会客厅里摆了镀金大磨盘,又不惜重金雇佣了一大批三流演员。三流演员们悉数装扮成了妖魔鬼怪,每晚在灯光斑斓中推着那一张镀金磨盘飞快地旋转。巨头态度庄严地坐在紫檀太师椅上,冷笑着欣赏“有钱能使鬼推磨”的盛大表演。演员们无聊地推了几日磨盘以后,便觉得索然无趣,纷纷罢工退出。巨头就火冒三丈地跳了起来,用乡音浓厚的方言厉声谴责道: “我花了大价钱买你们推磨,凭什么就不推了?!”
渴望多赚一些外块的演员,就哆哆嗦嗦地不敢出声了。这时候,偏有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猛得一下跳将出来,义正言辞地回应说:
“大价钱又怎样?当真有大价钱,就去请大牌明星来推磨呀?再有大价钱,就去请真鬼实怪来推磨呀?”
巨头瞬时噎住了,木呆在办公室里,久久也不能自持。三流演员们就哄堂大笑起来,嚣张跋扈地扬长而去。走到了宽阔的办公室大门口,那年轻女子偏又回过头来,一脸轻蔑地对巨头说道:
“我爷爷是故宫博物院的老匠人!紫檀木头我见多了,您那把太师椅是非洲乌木……”
自此,巨头就莫名其妙地疯癫了,每日呆坐在会客厅傻傻地盯着硕大的金色磨盘,又胡乱地翻阅各类经史子集,嘴巴里却痴傻一般地胡言乱语。九十天以后,巨头就爬在了亮闪闪的镀金磨盘上,狠皱着眉头僵死了。老谋深算的法医也无法解释巨头的死因,解剖以后惊见巨头的肺器官裂成了九片碎瓣,犹如一簇诡异的花瓣。老法医猜测说,长久积压的愤怒气炸了巨头的肺。
巨头莫名其妙地死去,却在死前潦草地写下怪异歌谣。歌谣的名字竟是一曲《为商歌》,经由八卦小报披露渲染,逐渐在商贾圈层和街头巷尾流行开来:
《为商歌》
一品商靠假信仰,富贵荣华指望党
二品商吃假官印,大权小势值千金
三品商借假感情,关系户里左右逢
四品商编假数字,银行股市泡故事
五品商写假合同,空手套来满堂红
六品商忙造假货,一朝侥幸百年阔
七品商耍假正经,与民同乐做秀星
八品商说空假话,面平心静一路发
九品商出假证件,偷梁换柱上台面
十品商做假良民,警民鱼水一家人
大商小贾说不尽,几人能守良心银
由来真假自难辨,一个虚字留后人
读完了这一则荒诞不经的传说,梅皓明不由地呆愣了许久,又悄悄地将那一首《为商歌》抄录下来,反复在心底小心翼翼地盘算了巨头的生死命数:
梅皓明猜测这就是所谓的奇异命数——南方朱雀?鬼杀。
自此以后,梅皓明再也不敢继续阅读八卦小报,生怕大商人的死犯了忌讳,吓破了做商人的胆量。梅皓明断定自己的命数不会那么糟糕,眼下只是潜龙在渊。那些遭殃受难的豪商巨贾们,或许是遭遇了亢龙有悔。呆呆地凝视着面前盗版的《商人星相谱》,梅皓明心里反复琢磨起来:商人本是逐利而生,大商人却不止要钱,这大约是他们灭亡的征兆吧。 自此以后,梅皓明的生活就与金钱息息相关:一笔又一笔巨额的债务始终难以讨回;无数欠下了巨债的大亨逍遥自在;妻子偶尔在枕边冷不丁地讲讲小报上的富豪传说;史无前例的商业世界风起云涌;一个又一个豪商巨贾粉墨上场;从前瞧不上眼的懒小子开上了凯迪拉克……还有人豪壮地买入前苏联航空母舰,改作游乐场;有人竞购俄罗斯军用走私飞机,改作办公室;有人天价夺下圆明园千年文物,偷偷地藏入密室,等待价格翻番。梅皓明必须承认:世界变了,稍有头脑的人不可能再安分下去。
梅皓明是怀揣“六艺”才稀里糊涂地考入了百年大学。
说来也奇怪,这六艺竟然是蒙、猜、赌、编、估、诈。
梅皓明赚来的第一笔小钱,就是靠大学里倒卖的一本盗版英文字典。然而,金钱是欲望的杠杆,一小笔金钱也往往能刺激年轻人不安分的躁动。初尝了甜头以后,梅皓明开始不安分起来,通过乱七八糟的渠道倒来了一批又一批廉价的盗版英文字典。无数个日夜,他不知疲倦地溜到大学宿舍里大肆贩卖盗版字典。没有哪个家伙会拒绝廉价货,也没有哪个家伙有心揭发事不关己的小动作。
生活的小波折和小意外,向来都是无休无止。一个高度近视的执拗狂幻想把外语系的校花摘到手,于是处心积虑地书写情谊绵绵的英文信:听说你也生病,传染一点给我吧,借一个错误的吻,细菌也是美丽的……次日,含情脉脉的英文信就被冷冰冰地退了回来,鹅蛋脸女孩用红笔圈出了六个拼写错误的词汇。事有凑巧,六个错误的英文词汇全是摘自梅皓明倒卖的英文字典。执拗狂就愤怒地抓了狂,断定是梅皓明葬送了他的前程,就气急败坏地揭发了梅皓明。
新任校长大为震怒,又急于挖掘负面分子的典型,以整肃校风校纪。于是,校方就毫不留情地死缠梅皓明,逼迫他写下一篇发人深省的万言检讨书,在全校批斗大会上公开宣读。倘若梅皓明反省不诚恳,就要罪加一等。一直不善于武文弄墨的梅皓明心急如焚,苦苦央求好事的同僚鼎力相助,那同僚果然推举了一个颇有来头的人物。
这个所谓的人物就是钟尚,如今正是社会学院的尖子生。
钟尚原本并不姓钟,姓高,名叫高尚。他父亲是颇有心计的河南乡民,固执地认为高尚是一个伟大的词汇,连毛主席都用它赞美英雄。他自然不贪图儿子当什么英雄,却渴望他荣升高官,一家人就可以仗着儿子鸡犬升天。钟尚的父亲就狠狠地憋着一股牛劲,砸锅卖铁也要让儿子科举成功。钟尚反而不争气,每日盯着漂亮女生的裙底胡思乱想,连考两年竟然榜上无名。
钟尚的父亲果然花光了家中的积蓄,也当真砸了锅卖了铁。第三年,父亲又将钟尚逼进了复读班,自己却私下拜见了来路不明的血头。自从乡民们发现了“血就是钱”以后,简直就像窥探到光明的前程一样。他们欢快地告别挣“汗钱”的体力劳动时代,迈进了挣“血钱”的新时代。
钟尚的父亲小心翼翼地游说了血头,指望交易价格能够公正合理一些,以免像无头苍蝇一般任人宰割摆弄。否则的话,他的高标血液极有可能当作劣质血液卖掉。仗着这一笔血钱,父亲帮钟尚凑齐了昂贵的学费,余下数百元散钱却交给瞎了右眼的人牙子,换来一个贵州边远乡村的姑娘。那姑娘相貌倒也标志,却同样瞎了一只右眼。夏虫乱叫的季节,父亲将钟尚拉到了金灿灿的麦田边,嗡声嗡气地说道: “要是落榜了,你就跟瞎眼姑娘成家立业,还了我的血钱!”
一直贪图漂亮姑娘的钟尚,立刻吓出了满身冷汗,点头如捣蒜地承诺说一定夺个状元回家。钟尚也算机灵,求助于死命苦恋的痴情女生。那女生就说服了在教育机构公干的远房亲戚,私下倒来可以享受优惠政策的假学籍。钟尚虽然大逆不道地更了名换了姓,却可以确保低分参加高考。次年夏天,钟尚就奇迹般地考中了状元,进入了无数乡民子弟望而生畏的百年学府。
钟尚的父亲却意气风发,将他拉到了绿油油的大豆田边,讲出了憋在心底的实情:他故意买来一个贵州姑娘,就是要吓破钟尚的胆,不过是一记丑人计罢了。几天以后,贵州瞎眼姑娘就被转手倒卖给安徽瘸腿男人,钟尚的父亲赚足了三千元钞票,恰好凑齐了钟尚的头年学费。
这个来自贫穷乡村的年轻人,同样是一个极不安分的家伙,狂热地贪图漂亮姑娘的垂青。那些生养在城市里又娇生惯养的姑娘们,尤其让他痴迷发狂。他孜孜不倦地博取姑娘们的青睐,并且屡屡得手。除了巧舌如簧的嘴巴,钟尚还写得一手神奇怪诞的情书。荷尔蒙分泌旺盛的家伙们纷纷登门造访,索文求书。声名远播以后,钟尚私底下以不俗的价格兜售情书,慕名而来的求购者却络绎不绝。
稍有余钱的钟尚,厌倦了用情书挑逗姑娘的拙劣手段,却发现金钱诱饵更容易钓来娇媚风情的姑娘。渴望女人赐与了他赚钱的动力,渴望赚钱又赐与了他勤劳的动力。除了代写有偿情书,钟尚不安分的手伸得越来越长,还私下贩卖检讨书、请假条、发言辞、演讲稿以及入党申请书。久而久之,钟尚的业务越来越繁忙,索取的价钱也日益高涨。喧闹躁动的大学校园里,到处飞舞着辞藻华丽的假文章。
如今,在凉风习习的校园湖畔,两个弄虚作假的年轻人谈起了交易。瘦小黝黑的钟尚骄傲散漫地仰靠在长椅上,黯淡无神的鼠眼狡黠地望着高大硬朗的梅皓明。他小心谨慎地琢磨着正气凛然的陌生顾客,心底里却细细地盘算着万言检讨书的价格。耐心地盘算了一会儿,钟尚用不容质疑的语气说道:
“你得买三篇文章,可不止一篇!”
“你要倾销吗……?”
“先替揭发你的执拗狂买一份情书,只要他吃到外语系的小果子,你就可以买通他。再替他买一份认错书,让他向校方认错,撒谎说你只卖十本而不是一千本字典,这样就减轻了你的麻烦……你再买一份检讨书,留给自己用。”
听完了钟尚开出的条件,梅皓明不禁冷笑一声,却下意识地欣赏钟尚的狡猾与贪婪。坦白地说,梅皓明十分赞同这个相当不错的主意,免得日后在学校里臭名昭著。毕竟,他不能毁掉做小买卖的人气。越是如此,梅皓明更不能让钟尚小瞧自己。于是,他用难以琢磨的语气地说道:
“我卖假字典,你却卖假文章。我们都是卖假的,都有小风险……可是,你赚钱比我容易!”
钟尚不禁警觉起来,当下就断定梅皓明不是那种任人拿捏的小角色。他自然不会在价格上让梅皓明不悦,也不想把小买卖弄砸了。毕竟,他也需要不断地赚点小钱,才能在女生中间游刃有余。
“我卖想法,你卖商品。虽然都是小作为,也算志同道合嘛……怎么能有大钱赚?”
两个不安分的贪钱鬼,心有灵犀地谈定了交易——互相捏着不大不小的把柄,又共同分享合适的利益,这也就算比较稳妥的私人交易了。 在一个阴暗狭小的涮羊肉小酒馆里,钟尚卖弄了他的专业伎俩。
“情书是延期的谎言:时间会证明,那些文字到头来都是骗人的假话。道歉信却不一样,现在它全部是假话,日后可能是你对生活的真心话!”
“道歉是深邃的思想行为,而不是愚蠢的身体行为……绝不能像亨利四世那样,寒冬腊月赤脚爬上山头,向一个牧师磕头谢罪。”
“你应该有技巧地表达忏悔,先让人接受你虚假的歉意,然后迷恋上真实的你……要学习卢梭:大胆承认自己是一个骗子、一个恋物癖、一个小偷、一个露阴癖、一个好色狂,然后再大声质疑世人:谁又能比我这个人好?……人们反而尊敬他,当他是拯救人类灵魂的大师!”
梅皓明心服口服,十分诚恳地接纳了钟尚的意见。然后,一切阴谋都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揭发梅皓明的执拗狂购买了钟尚代写的情书,也果真吃到了心仪的小果子,并且虔诚地向校方递交了认错书。
几天以后,减轻了罪责的梅皓明在大会上宣读了气势如虹的检讨书,从哲学角度深刻反省了拜金主义价值观,以及崇洋媚外的世界观。他着眼于宏观形势,心系世界,情牵中国:以和平支持者的名义,痛斥美国军队发动海湾战争;以青年爱国者的信念,谴责了万恶不赦的西方国家对中国经济制裁;以人道主义者的情怀,同情被洪水袭击的两亿同胞;以进步青年的激情,赞誉了中国游泳队实现金牌零突破……情景激荡人心,场面感人肺腑。
两个善于行骗做假的年轻人,因默契的交易产生了友谊。在生机蓬勃的学府里,梅皓明的人格熠熠生辉,钟尚的名望也如日中天。他们变得极其自信而嚣张,甚至将许多人置之度外,尤其是那些埋头读书和手头拮据的家伙。
自信的种子往往繁殖出蓬勃丛生的欲望,两个不安分的年轻人瞄上了利润肥厚的假论文买卖。太多数脑袋进水的懒鬼和蠢才,都迫切地需要这一种半地下买卖。梅皓明和钟尚合理地分配了彼此的任务,让这种略带风险的半地下生意安全稳妥一些:钟尚负责提供假论文,编、攒、译、拼、抄、模往往都是常用的手段;梅皓明负责组织买家,人群囊括了大学校园里的三教九流。大多数假论文买卖,都是用半地下的方式交易,而且产生了丰厚的利润。显而易见,这是一门不错的小买卖,很容易让两个年轻人感受到投机交易刺激的快感。
如今,这变化万千的生命真是美丽动人。
手头宽裕而且思想活跃的年轻男子,即将告别新鲜刺激的校园生活,反而渐渐地萌生出成年男子的情感渴望:美丽动人的生命中走来了美丽动人的女子。
五月份的大学校园里,蓝晴优雅地绽放开来,犹如一朵初放的石榴花。她在阳光下红红艳艳地张扬着,隐约散发出稚嫩的风情和妩媚。她比同龄姑娘诱人的胸口轮廓,简直就是两颗刚刚成熟的西班牙水果。
初入这所百花争妍的校园,蓝晴就被数不清的贪色徒盯上了。贪色徒们也只是远远地赞美和遐想罢了,没有谁敢于临近观赏,更谈不上冒险采摘。偶尔也有甘愿放手一搏的家伙,纷纷向钟尚购买了华美绝伦的情书,执着地倾诉了年轻而忠诚的信仰。
向来不缺姑娘的钟尚,也为石榴花寝食难安,以往海誓山盟的女孩子像卸包袱一样地被纷纷抛掉。依据经验主义,钟尚不会首当其冲,而是狡猾地谋划对策,打算先替那些“垫脚石”编纂情书。这样以来,他不仅赚足了献给妩媚女子的见面礼,还可以试探年轻女子发情期的微妙心机。一旦前赴后继者纷纷倒戈,他便乘机上演完美表演。 石榴花,石榴花,暖暖的阳光下,死了也要把你摘下……
许多不眠之夜,钟尚拼命地忍受着自慰的煎熬。他自以为摸透了蓝晴的心思,便酝酿出一个以毒攻毒的锦囊妙计来。像蓝晴这般骄傲美丽的姑娘,早就该厌倦了花言巧语的赞美,以及浓情蜜意的追逐。即便原本不是这样,钟尚代写的数百封情书,也早该让她厌倦不安了。她应该渴望新鲜刺激的口味,比如公然地挑衅她,而不是暗地里谄媚她。虽然是一个天衣无缝的阴谋,钟尚也不敢轻易下注。他需要几个冒失鬼先去冲锋陷阵,而后另行打算。
那一天,暖暖的阳光温和地照耀在斑驳的老墙上,一群辛苦的守候者嬉皮笑脸地拥挤在墙根下。他们贪婪地探着脑袋,张着垂涎的嘴巴,笑淫淫地盯着沿着老路远远走来的蓝晴。少女胸口的那一抹轮廓美妙、挺拔而饱满,如同天然的描绘,让每个家伙都不由地浮想联翩。
猥琐地挤在人群中央的钟尚,立刻趾高气扬地挑衅说:
“一千块!一千块……谁敢冲过去摸一下?只许摸胸脯……!”
几个粗鲁的家伙摩拳擦掌地跃跃欲试,雄赳赳地冲到了半路就变了一只缩头乌龟。还有胆小鬼硬着脑袋跑到了蓝晴身边,犹豫了片刻就假装没事地溜了过去。三天过去了,所有的冒失鬼和粗鲁汉都甘愿做一个胆小鬼,惹来一阵嘲笑挖苦。钟尚尽量按捺住内心的恐慌和焦虑,倘若没有新的勇夫站出来,他肯定就要亲自上阵。
钟尚万万没有想到,梅皓明会忽然主动请缨。这让他颇感意外也不免有些担忧:梅皓明怎么也甘愿为一千元小钱冒险?梅皓明的男子汉气度会不会抢了风头?人们习惯于用自己的判断去思考别人的问题。钟尚也难免犯下了自以为是的错误,并不知道梅皓明也对蓝晴朝思暮想。
沿着布满了灰石子和细碎青草的老路,蓝晴慢慢地朝人群走过来。温暖的阳光下,一群胆小鬼们用幸灾乐祸的眼神瞪着梅皓明。梅皓明长吁一口气,努力地平静了心绪,就昂首阔步地朝蓝晴走过去。与往常不同,蓝晴竟然停下了脚步,安静地站在了原地,似乎在等候梅皓明。在尴尬而慌乱的气氛中,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定了,远处嘻嘻哈哈的人群也一下子安静了。
梅皓明直勾勾地盯住蓝晴,先是盯住了美丽纯净的眼睛,然后盯住了羞涩起伏的胸部。蓝晴脸颊绯红,睁大眼睛勇敢地望着梅皓明,眼前高大魁梧的男子汉甚至需要仰视才见。
梅皓明迟疑而颤抖的右手,就要勇敢地采摘剧毒的野花了。它慢慢地伸出去了,伸向了含苞待放的花蕾,伸向了少女的温香、饱满、柔嫩……几乎触碰到含羞起伏的轮廓了,他颤抖不休的右手触电般地缩了回去。
梅皓明高大魁梧的身躯顿时恐慌不安,紧张得颤抖起来。他大口地喘着粗气,一时间手足无措,惊魂未定的目光在她洁净的脸庞上游移不定。她的眼神里为何没有怒火?她的脸上为何没有恐慌的表情?她优美的轮廓为何毫不畏惧好色者的手……一切都让梅皓明困惑不定。
蓝晴忽然伸出了漂亮纯净的小手,在梅皓明剃得青涩而洁净的脸上轻轻地滑过去,一脸羞涩的微笑,低着头离去了。高大俊朗的梅皓明呆若木鸡,痴痴地愣在了原地,如坠云雾。人群立即潮水般地涌了过来嬉笑,喧闹,惊叹,还有人嘲笑梅皓明在幸福降临之前沦为懦夫。钟尚不禁虚惊一场,也只好跟着人群讥笑起哄,悬在他胸口的沉重巨石却久久不能落下。 次日,在人群鼎沸中,钟尚潇洒自如地冲到了蓝晴面前。他毫不犹豫地将她紧紧抱住,勇敢的右手在她右侧的轮廓上轻轻拂过,而后故意粗鲁地将她松开。刹那之间,钟尚似乎失去了感知,根本顾不上体味那美妙的手感是温热、绵软、柔韧还是饱满……他抚摩的不是年轻女子的乳房,简直就是抚摩了全世界。
钟尚自顾低着头,静候惩罚。蓝晴一时羞愧难当,狠狠地搧了他两个巴掌,就捂着脸跑开了。人群疯癫地欢呼雀跃起来,每个人都乖乖地掏出了全部零花钱,心悦诚服地交给了钟尚,输钱的人自然也包括梅皓明。
蓝晴真是一个仁慈的姑娘,竟然没有揭发贪色鬼的丑行。倘若她愤然控诉,钟尚和梅皓明甚至会从百年大学里滚蛋。事情果然不出钟尚所料,一切风平浪静。钟尚有条不紊地实施了阴谋,无数封刁钻鬼怪的橙色情书,顽固地通过中间人递给了蓝晴。
然而,绚烂绽放的石榴花却在恭候骄傲的使者,梅皓明正是这骄傲的使者,只不过从来不敢奢望。不过,梅皓明最终决定表白一次,至少要明白抚摩他脸庞的小手究竟意味着什么。煎熬了几个晚上以后,梅皓明才辛苦地杜撰出来数百字的告白。他显然没有猎取女子的经验,因而模仿了钟尚常常使用的橙色信封。他也不知道橙色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是觉得应该相信成功者积累的常识。而后,他忐忑不安地将蓝晴约了出来。蓝晴虽然有些意外,脸上却挂着善意的笑容,心底里渴望梅皓明能够勇敢地表达情感。
不可否认,全世界的女人都是一见钟情的痴情种。
自从见到了高大魁梧的身形开始,蓝晴就不可遏止地迷恋上了梅皓明。然而,她是一个美丽、骄傲、迷惑人心的姑娘,应该享受被男子狂热追逐的乐趣,而不是迎合任何骄傲的家伙。
梅皓明显然猜不透蓝晴,笨拙地拿出了一只橙色信封。她立刻烦躁不安起来,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她想当然地断定,梅皓明递过来的橙色信封一定是钟尚传过来的情书,因为她已经收到了数百封同样的橙色信封,那些橙色信封多数是通过不同的中间人转交。
如今,梅皓明竟然成为钟尚的信差?梅皓明竟然也对无聊的把戏感兴趣?她顿时失望透顶,愤怒地撕碎了折叠工整的橙色信封,想就此表白她拒绝了钟尚。她万万没有想到,那么轻而易举地冤枉了梅皓明。这个向来讲究尊严的男子汉受到了沉重打击,备感屈辱,同样轻而易举地冤枉了蓝晴:她怎么敢当面羞辱他的人格?她怎么会如此飞扬跋扈……?于是,这个年轻气盛又自以为是的男子汉,毫不犹豫地放弃了追逐,忍痛丢掉了心爱的女子。钟尚却坚持不懈,趁火打劫,终于坐收了渔翁之利,信手摘下了红彤彤的石榴花……
一段人生游戏结束了,一段人生游戏呈现眼前。然而,对于人生理想的完美描绘,总会在现实面前支离破碎。大学毕业数年间,梅皓明与钟尚始终困在乏味单调的社会旋涡中。
钟尚蜗居在专门追踪时尚女郎的八卦杂志社,这倒适合他的胃口,为虚荣浮夸的女人们玩弄笔杆子。他尤其善于杜撰那些缠绵悱恻的男欢女爱,读者大多是善良的傻瓜,流着泪阅读胡编乱造的故事。晚上的生活却分为阴阳两段:表面上甜言蜜语地哄着蓝晴,背地里和数不清名字的女郎翻云覆雨。话又说回来,倘若没有那些风情女郎,钟尚怎会如此安于现状? 梅皓明照旧需要不断变化,在庞大而亏空的国有集团里,野心家、逐利狂、骑墙派、老干部们精神抖擞得忙于倾轧。一个稚嫩且毫无背景的年轻人,胆敢有什么出格的作为,无异于玩火自焚。梅皓明小心翼翼地压抑着不安分的思想,谦卑地向斗争经验丰富的老战士学习。他谨慎地遵循斗争学的四项基本原则——少说话,多观察,装糊涂,吃小亏。
梅皓明没有辜负老战士,忍受了将近四年,才混迹到如今的位子上:一个负责追讨和处理大额债务的小幕僚。根据好事者的传闻,他是被高高在上的当权者吴有富点名擢升。自此以后,梅皓明至少也算一个不大不小的角色了,在制造落后汽车配件的国有集团里谋了一个权职。既然角色变了,行事的原则也要随之改变,他需要慢慢地习惯新的四项基本原则——说假话,戴高帽,装清白,站小队。
自此以后,梅皓明的生活就与金钱息息相关:一笔又一笔巨额的债务始终难以讨回;无数欠下了巨债的大亨逍遥自在;妻子偶尔在枕边冷不丁地讲讲小报上的富豪传说;史无前例的商业世界风起云涌;一个又一个豪商巨贾粉墨上场;从前瞧不上眼的懒小子开上了凯迪拉克……还有人豪壮地买入前苏联航空母舰,改作游乐场;有人竞购俄罗斯军用走私飞机,改作办公室;有人天价夺下圆明园千年文物,偷偷地藏入密室,等待价格翻番。
梅皓明必须承认:世界变了,稍有头脑的人不可能再安分下去。 钟尚诡异的商业思想宣泄不止,衍生出一桩又一桩极具诱惑力的生意。他在落后的边远城市开办了连锁机构,设立名人精卵库、大学生精卵库、美女精卵库、艺术家精卵库、明星精卵库、商人精卵库……面对不同的客人,他创造出名目不一的生意。他使用统一的信条奉劝他们乖乖地送钱上门,这个信条便是中国人自古遵从的信念——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加入精卵生意的队伍,也急风骤雨般地逐渐壮大起来。各种各样的廉价劳力,分散到无数乡村推销改天换地、揽月捉鳖的精卵库。一些贪图油水的医生,也踊跃地加盟了钟尚的顾问团。一些亏损不堪的医疗机构,则疯狂地舞动了橄榄枝,跟钟尚合作精卵买卖的生意。这让钟尚的精卵买卖生意,也越来越登上了台面。
对于缺少男人疼爱的女人来说,身孕始终是一个撒娇的好借口。
一个阴沉沉的下午,蓝晴发觉自己怀上了身孕,恐慌不安地筹划堕胎。电视新闻正庄严地宣告:中国的经济增长率告别了七年下降,陡然上扬。今天可是一个倒霉透顶的天气,淡绿色的百叶窗外,愤怒的沙尘暴漫天席卷。胡乱放牧、砍伐、开荒以及破坏黄河的壮举,正迫使农业文明疯狂报复工业文明。恶劣的气候野蛮侵略自以为是的城市,让许多像蓝晴这般美丽的姑娘感到绝望。
如今,她怀上了身孕,应该向哪个无赖的“贪吃货”撒撒娇呢?倘若想要毫不犹豫地遗弃无辜小生命,她只要去医院住上两天,口服少量法国产的米非司酮,让子宫蜕膜变性坏死以及宫颈软化,再注射一针前列腺素迫使子宫收缩,残忍地排出胚胎就可以了。
也真是可怜,她实在需要一个男人出面。这样以来,整件事情就显得体面许多。她惊慌委屈的心绪,也能够聊以安慰。问题是,她尤其嗜爱的蓝色高跟鞋下,不小心踩上了两条男人船。许多年来,她与钟尚维持着亦真亦幻的爱恋。虽然消耗掉彼此的毅力,谁也舍不得主动丢下。
几个月以前,那个该死的冒牌三流导演,一见面就猜透了她自作聪明的小心思——想当一个演员真难呀!她不过犹豫了两个晚上。那个猥琐的家伙,也不像一条有耐心的猫。
那天晚上,他们凑合着度过了开荤夜。房间阴暗狭小,到处充斥着伪劣艺术杂碎。事实上,她的确十分谨慎。仿制的法国长面包形芬迪手袋里,装了两盒十二枚装的珊瑚色杜蕾斯活力。那个年过不惑而且手段老辣的家伙,口口声声地说:艺术家的任何行为,都如同他们的思维,绝对不能受任何约束。结果呢?自由自在的运动,将她折磨得怀上了万恶的身孕。
生命中的重要选择,向来由不得人做主。
大学毕业以后,蓝晴本来打算谋一份严肃的职业。那一天,从廉价电影院里百无聊赖地出来以后,她却改变了想法。电影院门口的布告栏里,张贴着一则史无前例的公告:一位功勋显赫的导演,行将发起一场声势浩大的运动,在鲜花盛开的中国大地上选出一位漂亮姑娘,出演一部矫情的电影。
那时候,廉价电影院正在各地纷纷兴起,花上几元钞票就可以欣赏一部壮丽的电影。然而,投资电影的商人却对低廉的票价满不在乎。商人们觉得,低廉的票价会驱使更多的人走进电影院。人群壮大以后,商人们再耐着性子把滚滚的利润捞回来。
因此,仍然有商人耗费财力,支持导演发起波澜壮阔的运动。各地的女孩子如梦初醒,似乎看到了洒满野花的田园小道。蓝晴认为自己是美的,也是智慧的,而且向来如此。所以,她憧憬满怀地加入了竞赛大军。 自诩可以管事的人,毫不留情地盯上了她。他用几乎被胡须遮住的嘴巴许下承诺:可以在导演面前说说好话,套套近乎,让蓝晴至少饰演一个配角。她的目光中仍然充满了迟疑和错乱,他就用真理奉劝她——做一个演员,就要和政治家一样,最高的境界无非四个字:逢场作戏。台上如此,台下也如此。逢场作戏就是一门人生哲学,很多人一生只靠这门哲学飞黄腾达。
一个年轻的姑娘,怎么经得起机遇和真理的双重诱惑呢?次日凌晨,她回到了自己的蜗居。钟尚贪婪地蜷缩在细毛毯子里,轻声地打鼾。许多个清晨,她静静地站在白色窗帘旁边,等候好消息。晚上,她悄悄地溜到老地方上床,喂饱那个家伙。
一个月以后,她等到了坏消息。他假装无辜地说:尽了力,几乎要成功了,半路上跳出一个对手。那姑娘相貌平平,背后却站着有钱的商人撑腰。那商人在北城与俄罗斯之间做贸易。他在俄罗斯买通警方,且有黑社会保护,侥幸躲过无数次清剿中国货的灾难,勉强赚到大钱……
她才不管什么龌龊的有钱人,只是觉得自己遭受愚弄和欺骗。愤怒与屈辱化成泪水,噙满了她委屈的双眼。她狠狠地搧了他一巴掌,瘫在床沿上轻声啜泣,等着他弥补过失。
他多少有些紧张,才发现她不是那种可以随便采摘的柔花弱叶。小心翼翼地揣摩许久,他才信誓旦旦地承诺:推荐她去别的剧组,做一个跑龙套的演员。她当然知道跑龙套的分量。在京剧舞台上,那些穿着各色龙套衣的杂行角色,只为壮大声势与烘托气氛罢了。她勉强同意了,不然又能怎样?
现在,漫天沙尘消停下来,天色微亮。
蓝晴拎上心爱的冒牌芬迪手袋,套上一件灰色长款风衣出了门。她拿定主意了,要想方设法让钟尚确信:她怀上了他的孩子。明明知道是该死的三流导演闯下的祸端,又有什么别的办法呢?她总不能告诉钟尚,还有别的男人在别的床上亵渎过她。
她反复地拿捏来盘算去,见面的时候一定要先发制人:
“让女人意外怀上身孕的家伙,要么是冒失鬼,要么对女人极不在乎……你到底是哪一种?”
她徘徊在墨绿色老楼的广场上,小声地嘀咕着刁钻的问题,猜测满脸迷茫的他该如何作答。时候不早了,她烦躁不安地向大门口张望,只见裹了一身黑衣的钟尚,正神采飞扬地走出高大的旋转门。衣着花哨的年轻姑娘揽着他的胳膊,在旁边肆无忌惮地嘻嘻哈哈。真是一个嚣张跋扈的家伙!明明知道她在广场上等候,他竟然在众目睽睽下挑逗轻浮女子。若不是心有愧疚,她肯定会冷言冷语地讥笑他,并且假意地计较几番。这时候,钟尚甩掉了身边甜腻腻的姑娘,嬉皮笑脸地走了过来,一脸疲倦地站在她对面。蓝晴稍稍酝酿了一下情绪,而后就可怜兮兮地说:
“让女人意外怀上身孕的家伙,要么是冒失鬼,要么对女人极不在乎。你到底是哪一种……?”
“我是在乎女人的冒失鬼!”
驾轻就熟的花言巧语,简直是从他的嘴里滑出来的。听到了心满意足的甜言蜜语,蓝晴就撒娇地撅起了小巧的嘴巴,拿胳膊使劲捅了钟尚一下。然后,她才吞吞吐吐地告诉了他倒霉的身孕之事。
钟尚十分诧异,心底快速地盘算几幕过去的床戏,依然无法断定是天衣无缝还是囫囵吞枣。他仔细地审视她面目表情的所有细节,只是满脸的不安、焦灼和无辜。这让他慢慢地镇静下来,并且坚强地承诺要肩负责任。钟尚十分清楚,梦想进入娱乐圈的年轻女人,不会轻易地生儿育女。女人渴望的往往只是男人一个粉饰了责任感的谎言,只要听到了这个谎言,她们甘愿一个人承受余下的艰难屈辱。 因此,蓝晴将一切安排得极为妥当,钟尚只要心猿意马地陪在她身边就可以了。他们先要拜访一个主管计生工作的政府官员。计生官员也算是蓝晴的朋友,通过他可以安排一家放心的医院和一个放心的医生。她可不希望出现任何细小的差错。
计生官员是个唠唠叨叨的中年男人,一坐下来就抱怨政府把人口控制在十三亿的目标无法实现,各地汇报上来的统计数字也真假不一。贿赂、虚报、瞒报、伪造、篡改出生指标和统计数据的假相遍布各地,却让许多头脑机灵的基层官员富裕起来。他们用小道消息散布严格的政令,让渴望传宗接代的民众加大贿赂。那些政令,像歌谣一样在民间传播:抽你的地,扒你的房,最后把你赶出庄;宁愿血流成河,不能多生一个;打下来,流下来,就是不让生下来。
计生官员又抱怨说,边远乡村里抓捕、殴打、关押、强制结扎、强制堕胎、强制学习、强制收费的野蛮手段,正在被揭发诉讼。上诉威胁了当地利益集团,诉讼英雄被当地警局羁押禁闭、威胁恐吓,这一度激怒了北城的上层官员……
钟尚强忍住耐心,迫不得已地听完了计生官员怨天尤人的唠叨。他并不认为计生官员体恤民情,恰恰是慨叹没有揩油的空隙。蓝晴才不关心那些遥远世界的种种传闻,只是催促了计生官员将关系安排妥当,也好言热语地说了些暖人心扉的假话,就拽着钟尚离开了。
蓝晴出院的那一天,钟尚捧着一大束鲜嫩的百合花,在干冷的风里笑脸相迎。在医院破旧的院子里,两个人本打算说上几句亲昵友好的温心话,却见远处一辆救护车里推下来一位急救病人。一群如狼似虎的摄影记者,疯一般地追着救护担架喧闹不休地拍照提问。
喧闹过后,记者们就围在了一处东聊西扯,说担架上受伤的病人竟是红透娱乐圈的男演员,在橙色小跑车旁边被年轻男孩冲小腹连刺六刀。有记者猜测凶手是一个讨债人,也有记者说凶手是一个同性恋人。记者们亢奋不已地簇拥在小院子里,口干舌燥地争辩起来。钟尚不禁心生得意,语气里充满了关切和善意说道:
“什么是娱乐圈?辛苦自己,娱乐别人……你偏要向里面挤!”
蓝晴正觉得满腹晦气怨气,自然也不留情面,刻薄地回应说:
“什么是失败的男人?没有钱,没有权,没有脸……”
钟尚并无不悦,仍是不紧不慢地笑着说:
“有的欠债不还;有的聚众殴打女人;有的上吊自杀;有的逃避税收;有的吸毒淫乱;有的被勒令罢演……都是娱乐圈的新闻!”
“这就是娱乐……你若是有钱、有权、有脸面,我在娱乐圈早就是一个红人了!”
“一个有钱人说:对自己节俭,对别人慷慨,才能富贵。你却是反着的,对自己慷慨,对别人节俭,断定是没有富贵的命了。”
蓝晴就忽然停了下来,委屈地站在原地,眼眶也微微湿润了。看来,他不经意说出口的刻薄话伤害了她。也真是奇怪,他们为何突然谈起了钱?怎么会因为钱争吵起来?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争论金钱的话题了。眼下,他可没有时间琢磨来龙去脉,而是要抓紧时机讨好献媚。
“金钱能让你买到一条好狗,只有爱才能让它摇尾巴……我现在就要摇尾巴了?”
蓝晴就勉强地笑了笑,伸手在他胳膊上使劲拧了几下。女人只要撒了娇,一切不愉快也就算风平浪静了。也是为了体面,蓝晴不依不饶地缠着钟尚,偏要他宴请帮了忙的医生和计生官员。虽然有些舍不得,钟尚也不便推委,只好满口应承下来。 那天晚上,几个人聚集在了民风古朴的越南菜馆里。既然享受不起奢靡的盛宴,爱面子又囊中羞涩的人往往拿民风特色与个性另类敷衍遮羞。摇曳的烛光弥散出清淡的木瓜香味,红酸枝的木餐桌铺上了绮丽的越南手工花色麻布。钟尚和蓝晴佯装虔诚地聆听了医学界的种种怪谈。
“医院是给病人看病的,医院自己却满身是病……那些有头脑的、有脸面的、有胆量的和有黑心的医生都富裕了。手术刀不是用来治病的,是用来宰人的……一切都是医院说了算,这就是权力,权力就是财富!”
“谁敢得罪医院呢?谁敢不听大夫的话呢?再有种的人到了医院都是低能,除非他是不惜命的人!”
“我知道怎么办,你不知道怎么办,我就能赚你的钱;我的话别人都信,你的话别人未必信,我也能赚你的钱……这就是生意!”
“我研究过了,在财富学里这叫合理性欺骗!只要信息不对称就有欺骗的空间,也不违法。”
“……”
氛围神秘兮兮,言谈耸人听闻,四个人却兴致勃发。
言谈之外,他们也不忘偷觑几眼越南女子婀娜的身段,囫囵吞食酸子、木瓜、斑鱼、香菜、咖喱粉、椰丝、青柠檬、罗勒、薄荷、青葱、欧芹,以及青瓷碟里的鱼露小料。五花八门的异国奇味,在这家异域风味的餐厅里都被视为情调。
他们也闲聊了一些颇为严肃的话题,认为政府刚刚发起的医疗改革不过是一个晃眼的肥皂泡,难以根除庞杂的系统之内淤积的浓疮,却成全了趴在门口守望已久的商人们。一些商人眼光敏锐,眼看着中国“全民补体”的气氛空前高涨,敏锐地判断出“全民有病”的时代为期不远。于是,商人们死死抓住了政策空隙,钻进了民营医院的生意舞台上。有富可敌国的台湾商业前辈,却在前方开疆辟土,摇旗呐喊。
“东南部的几个乡村家族,联手控制了上海八成民间医院……他们坚定不移地经营三门生意:治疗男人病的生意,就要做男人的福音;治疗女人病的生意,就要做女人的福音;治疗不孕症的生意,就要做男人和女人共同的福音……不过都是金钱的福音!”
计生官员对雄心壮志的商人不屑一顾,说商业家族孜孜不倦地在政府控制的电视台播送广告,号召关爱人类、关爱中国人、关爱女人,孜孜不倦地压榨数以万计的病人。那些立誓要传宗接代的乡村女人们,不惜筹措高利贷,也不惜倾家荡产,千里迢迢地奔赴到民营医院。而后,她们就在绝望无助中洒泪恸哭……计生官员随手抓了两个芥菜小卷粉,并没有蘸着鱼露调料,就粗鲁地塞进了嘴巴里,微皱着眉头大口地嚼了起来。
耐心地听上了几个钟头,钟尚不仅不觉得乏味无聊,反而渐渐地兴奋起来,也颇有兴致地添油加醋说:
“理想是代价的产物,那些女人们渴望生养,自然要有代价!”
坐在旁边的医生马上摇了摇头,抢过了钟尚的话说道:
“越被动,代价越大!主动了就好许多……有个年轻的南方女模特,据说也是端庄漂亮的女人,却公开拍卖她的卵子。成千上万人追着喊价,价格就越追越高了!”
听说了这一桩新鲜事,钟尚不由地安静了下来,绕有兴致地望着医生的脸,神情专注地地凝思了片刻。一直以来,钟尚都是一个对新鲜事儿敏感好奇的家伙,尤其是那些离经叛道、天马行空的怪诞传闻。于是,他放下了送到嘴边的酒杯,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卵子真能卖高价吗?”
那医生就摇着头笑了,似乎是不屑一顾的嘲笑,笑能吹善侃的钟尚也有蒙昧无知的时候。笑过以后,医生就肆无忌惮地卖弄起来:
“世界上还有什么不能卖呢?只说医院吧,精子、卵子、胚胎、心脏、肾脏、眼珠、血液、干细胞、贞操、道德、医术……世界上哪有不能卖的东西?”
钟尚久久无语,胸中似乎有千万话语要说,却又不知为什么要说,也不知说些什么。冲上来的千万话语,一时间都莫名其妙地噎了回去。整个晚上,他们海阔天空地乱侃了数不清的闲言淡语,惟独拍卖卵子的新鲜事生生地刻在了钟尚的心里。
或许是对女人话题天然敏感,或许是受蓝晴怀孕的影响,或许是好奇心作怪,也或许是素来不安分的性格受到挑衅,钟尚竟然对拍卖卵子的话题兴趣浓厚,也感到了生命中久违的亢奋。这亢奋,犹如大学里卖出第一份情书时的奇妙感受一样,一时让钟尚心潮澎湃起来。
生意往往是自己找上门来。
钟尚自闭在狭小的公寓里,蒙着假冒的土耳其蓝花毛毯,足足睡了两天两夜,滴水未进。第三天早上,蓝晴拎了几袋西式点心,强行开门进来。蓝晴就打开了一盒纯牛奶,又取出了新鲜的点心,紧催着叫钟尚起来吃早餐。
钟尚偏不起来,呆头愣脑地捂在毛毯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出神发愣。蓝晴就撒娇耍腻地踢了钟尚一脚,一把扯下了捂在他身上的毛毯,又不怀好气地抱怨了几句。片刻以后,钟尚就忽然精神抖擞地坐了起来,使劲地抓住蓝晴的胳膊,疯言痴语地说道:
“我要新生了!要做一个商人……”
蓝晴顿时愣住了,瞬间却有花一样的笑容浮在脸上。于她来说,这应该是一个不错的消息。不论他打算做什么样的生意,无论他将要历经何等摧残,只要能让他富裕起来,她就可以享受上等一些的生活。不过,她依然耐心地询问了他的生意计划。
“听人家说:向来都不是商人找生意,都是生意找商人……什么样的好生意,竟然上们找了你?”
“真是生意找了我!那个碎嘴医生说,有年轻漂亮的女人拍卖卵子,价格就追得出奇的高……需求就是生意!为什么不能做一个卵子库?为什么不能做一个精子库……?”
钟尚仍是紧紧地抓住蓝晴的胳膊,滔滔不绝地描绘了整个生意蓝图。蓝晴就腻腻地说抓疼了她,钟尚才赶紧松开了蓝晴,兴奋地从床上爬起来,跳到了地板上急不可耐地谈山论海了。他打算让蓝晴亲自出面邀约,把那个贪财的医生和牢骚满腹的计生官员也拉拢进来,让他们帮忙疏通所有关系,将买卖精子卵子的生意合法化。经营上的一切琐碎事务,则由钟尚一个人全面打理。
这个天马行空的生意猜想,难免让蓝晴觉得刺激又新鲜,虽然无法断定能否赚到钱,却极为欣赏这种诡异的想法。钟尚的诡计多端、天马行空和恣意挥洒,素来都让蓝晴耳目一新。
说不清为什么,蓝晴忽然想起了梅皓明,希望他也能参与进来。于是,她就拐弯抹角地劝说钟尚,让他主动找梅皓明谈一谈。这个莫名其妙的提议,多少让钟尚觉得有些不自在,不是因为梅皓明而是因为蓝晴。不过,这一股隐约的醋意瞬间就消散了。毕竟,蓝晴不过是他的一件褪色衬衫,贴身穿了那么久,不值得再为微妙的情愫生出别扭。 与医生和计生官员一拍即合以后,钟尚主动拜访了梅皓明。两个极为投缘的旧日伙伴,在江南风格的茶馆里相聊甚欢。钟尚同样滔滔不绝地将整个生意描绘地出神入化,梅皓明倾听之余也时而说一些不痛不痒的面子话。伟大的生意蓝图描绘完毕,又稍稍揣摩了梅皓明的心思以后,钟尚才委婉地发出了邀约。也许,他们能像大学里贩卖假论文那样兴风作浪一番。
“以前我们看不惯别人比我们有钱,如今我们照样还是穷光蛋。我们能做什么呢……现在流行抢银行,我们没有那么大的胆;股市被政府捧得烫手,我们没有那么贼的脑袋;西部大开发启动了,我们没有那么长的手;金融、电力、电信像头疯牛,我们没有那么好的太子命;网络也是圈钱机器,我们没有那么巧的嘴……命里注定,我们真要活活饿死吗?”
梅皓明点燃了一支万宝路香烟,悠然地抽了起来,一边耐心地听钟尚说下去。
“在大学里,我们一起卖了假论文,赚了一些糊口钱。眼下,我们照样可以一起去卖精子卵子,而且是真的精子卵子。听起来有些荒唐,却是能赚钱的生意!我不想如虎添翼,不想单枪匹马……”
梅皓明仍然在安静地抽烟,耐心地聆听,心底却在反复地拿捏。事实上,他何尝不想做一个商人?他在那个倾轧不休的国有集团里潜伏了太久,并且假意安慰自己是潜龙在渊。他一直以为,那些伟大的时刻应该在生命的节点上恭候他。所以,他才耐心地韬光养晦,而不是贸然挺进。所有交易行为繁衍的快感,在他三十余年的生命中极为频繁。而且,他注定是一个不安分的人。
问题是,他苦苦等候的应该是属于他自己的生意,应该是让他豁然开朗的生意,应该是让生命别有洞天的生意……钟尚天马行空的安排,怎么会是梅皓明的生意蓝图呢?不过,既然钟尚善意相劝,他总不能不给面子。十分理智地盘算了一会儿,梅皓明委婉地表达了坦诚的想法。
“生意是命……我也是这么看的。这笔生意如果是你的命,决不能犯在别人手里,那样会冲的!”
梅皓明委婉地拒绝了邀约,并且使用了玄妙的推辞,也算是给足了钟尚面子。钟尚反而塌实下来。本来,这次邀约就不是他的本意,而是蓝晴突发奇想。梅皓明既然给了台阶下,他也应该顺水推舟。
“我常对蓝晴说:向来都是生意找商人,而不是商人找生意……上门找你的生意,要么不登门,登门就是大生意!”
梅皓明浅浅地笑了,点头表示认同,而后顺手递给了钟尚一支万宝路香烟。而后,两个多年的好伙伴,又在微言细语中互相推拿安抚了一阵子,就愉快地结束了会谈。
按照预先设计的蓝图,钟尚的新生意火一样地燃烧起来。一个高调地宣扬高价销售美丽女人卵子和英俊男人精子的生意机构,犹如一台电动马达一样,轰隆隆地转动起来。
闲得发慌的大小报馆蜂拥而至,如逢大集,蝇头小利也能左右是非。报馆派遣了性格执拗又善于钻营的记者访问钟尚,向大众宣导如何建设世界第一家美女卵子库。世界第一,可是疯狂崛起的中国最为青睐的词汇。报馆热情洋溢地赞誉了钟尚的新生意是用美丽创造财富,并且发表了蛊惑人心的口号——美丽的卵子+美丽的精子=美丽的作品。
一向善于舞文弄墨的钟尚,还创造了许多新鲜词汇,比如卵子库、精子库、新天使、东方夏娃、中国亚当……一家被小额费用买通的地方电视台,还将这门生意提升到了新境界。电视台添油加醋地吹嘘说:钟尚的生意是造福不育、不孕女子,造福中国下一代人口,造福优生优育的计划生育事业,造福全人类社会进化。 真是一个伟大的中国新时代!
钟尚的生意进展还算顺利,花样也不断地翻新。他们马不停蹄地建立了中国第一间博士精子库,煽动那些学习机器像献血一样无偿捐献精子。他们标榜博士精子库乃是优质产品,大肆高价售出。思维单纯又迷恋科举的女人,日夜盼望生养高智商的子女,便慕名纷至沓来。
钟尚诡异的商业思想宣泄不止,衍生出一桩又一桩极具诱惑力的生意。他在落后的边远城市开办了连锁机构,设立名人精卵库、大学生精卵库、美女精卵库、艺术家精卵库、明星精卵库、商人精卵库……面对不同的客人,他创造出名目不一的生意。他使用统一的信条奉劝他们乖乖地送钱上门,这个信条便是中国人自古遵从的信念——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加入精卵生意的队伍,也急风骤雨般地逐渐壮大起来。各种各样的廉价劳力,分散到无数乡村推销改天换地、揽月捉鳖的精卵库。一些贪图油水的医生,也踊跃地加盟了钟尚的顾问团。一些亏损不堪的医疗机构,则疯狂地舞动了橄榄枝,跟钟尚合作精卵买卖的生意。这让钟尚的精卵买卖生意,也越来越登上了台面。
钟尚深谙中国人崇洋媚外的普遍心态,于是越洋考察西方商人的伎俩,研究了悄悄兴起的精卵银行。这门新兴的生意,可以为担忧生殖器官衰老的年轻人储存精卵,并且收取高额费用,也向任何对个人生殖功能持有怀疑的人们出售精卵,并且获得高额利息。
钟尚兴致勃发,倒不是因为目睹了扩张的生意疆土,而是因为事关男女之事的生意实在合乎胃口。他不惜重金,聘请了金发碧眼的西洋医生,创办了一间国际精卵银行。国际精卵银行专门为迷恋西洋文化或者羡慕混血儿的家庭,提供特殊服务。
一些溜须拍马又自以为是的媒体,死心塌地包围在钟尚身边转悠。他们密切地跟踪生意的进展,私下却领取了小额好处费,用来粉饰所有不合乎主流形态的灰暗面。
坦白地说,钟尚必须要感谢溜须拍马的媒体。它们将在钟尚的荒诞不经的原始积累中扮演马前炮的角色,当然钟尚也必须谨慎地防备媒体最惯用的马后炮。眼下,这些琐事完全可以置之脑后。他最需要亲热的,只有香腻腻的钞票和甜腻腻的情人了。 为了捍卫同盟之间的伟大友谊,甄仕始终鞠躬尽瘁。他风尘仆仆地远赴世风糜烂的沿海城市,选出城中最有姿色的娼妓。他把娼妓们送上了飞机的头等舱,飞回生意王国的大本营,又吩咐豪华房车将娼妓们转运到高官的豪华官邸。娼妓们被标榜为刚出校园的稚嫩大学生,送给高官做短期秘书。他还细致周密地筹划高官的假期,安排欧洲雏妓在澳门码头恭候贵宾,又亲自替他们拍摄浪漫的度假照片。余下的交易,变得十分简单而直接。他们共同建造一个不露声色的生意王朝,共同分割生意的利润,并且共同享受美好的生活。他们还共同信仰一个真理——聪明的政府是什么?它无非是干两件大事:首先把民间的钱洗成国家的钱,其次把国家的钱洗成少数人的钱。
蓝晴始终不忘适时地跟钟尚撒娇,像一只发情的小斑马。
如今,钟尚小有富贵,背着蓝晴与不同的姑娘显山露水。她并不计较,明知道嫉妒也是白费力气。她只要能守住了钟尚的小金库,其它的小花招无非都是生活的烟尘。
蓝晴也始终放不下梅皓明,于是就找了个借口催促钟尚安排聚会。钟尚也满口应承下来,既然手头上阔绰一些,人们当然渴望见见老朋友。他们约在了紧靠湖泊的一处夜总会。纯木结构的三层明式阁楼,四面可以一览无余地欣赏湖景夜色。性感妖娆的洋酒女郎,往来穿梭。一层圆形舞台上,有仿古的艺妓和着神秘的慢板乐曲,跳瑰丽的歌舞。
钟尚预订了一处三楼的雅间,价钱昂贵,却可以观湖、品酒、听曲、欣赏歌舞。蓝晴特意要了一瓶轩尼诗?李察,虽然他们谁都不喜欢昂贵的法国白兰地。钟尚爱上了法国红酒,梅皓明迷上了成都水井坊,蓝晴偏爱韩国真露酒。为了追逐所谓的上流品位,捕捉中国上流社会刚刚掀起的奢侈风潮,他们都得耐着性子慢慢地适应。
钟尚先以饱满的自信畅谈了生意的成果,然后半真半假地替梅皓明惋惜。面子上,钟尚惋惜老朋友没有共同开拓这门异想天开的生意,私下里却不由自主地庆幸没有别人瓜分果实。蓝晴却话语不多,闷闷地喝一些胡乱调制的酒。她的脸上泛起了挑逗的红晕,不时地偷窥梅皓明几眼。最终,她还是忍不住将话题引到了梅皓明身上。
梅皓明有什么可谈的呢?
他还在辛苦地追讨一大笔债务,自从在国有集团被委以重任以后,他一直都是成就平庸。不过,梅皓明却认为自己仍然在努力地向上爬。他经常爬到上万米的高空,坐在六十多米长的波音777新款客机上,尽量用优雅的姿势品尝中国标准的速溶咖啡,琢磨如何跟一个顽固的富豪讨要债务。
真是不幸!他的目光经常从报纸转移到年轻空姐身上,胡思乱想地掠过她们身体的所有细微之处,以及她们帮小朋友擦拭嘴角时翘起的臀部。自从踏上了飞行讨债的漫漫征程,梅皓明简直患上了目光游移症,像坐在飞机上的多数男人那样,难以遏止地偷偷欣赏每一个空姐:年轻的、性感的、憔悴的、浓妆的、势利的、风情的、呆板的……
当然,贪婪的偷窥只是在旅程中愉悦了肾脏和眼球,一旦走下飞机他便下意识地自卑起来,然后极端地埋怨自己——真是一个没用的男人!真是一个贫穷的男人……
那天晚上,梅皓明故作潇洒地蜷缩在了后座临窗的位子上,眼睛死死地瞄住左前方穿暗红色短裙的甜美空姐,心底不停地犯着嘀咕:真是一个贫穷的男人……如果梅皓明是一个富豪,情况又如何呢?他可以大大咧咧地、或者绅士风度地、或者豪迈洒脱地表达对她的好感、欣赏、怜惜以及所有情愫。他甚至可以晃悠到后舱里,深沉地站在遮光帘下,半靠着盥洗室的门,自信满满地跟她搭讪。他还可以开一个西式玩笑,发出性感的邀约,或者干脆直白地说——不错,我迷恋你!你让我如此陶醉,我要请你喝上一杯!我等你……有什么不可以呢?他可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富豪! 梅皓明就这样愉快地遐想着,埋怨着,嘀咕着,眼睛丝毫也没有离开暗红色短裙。突然,那暗红色短裙向他翩翩而来,在他面前优雅地停下,递给他一张味道刺鼻的劣质湿纸巾。
梅皓明还沉迷于幻觉之中,一时失口冒失了一句:你真漂亮!那空姐就愣住了,不由地冷笑一声,笑中却藏着鄙夷和不屑,然后优雅地转身离开。走到盥洗室门口,那空姐就小声地嘀咕了一句——真有病!
有病——这个典型的北城方言词汇,深深地刺痛了梅皓明。他若当真是一个富豪呢?这个自以为是的黄毛丫头,还敢说他有病吗?那个时候,谁又敢说他有病呢?
现实却迎头一棒:梅皓明只是一个四处奔波、讨要债务的小角色而已,这种活生生的现实的确让人沮丧不堪。后来,梅皓明和钟尚小聚的时候,看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写真照片。那个骂他“有病”的空姐,在照片上搔首弄姿。钟尚说她是一个三流导演的小情妇,每日想着星光灿烂,还花了小钱又使了关系,只想在杂志上做一些推广。梅皓明更加沮丧,莫名其妙地怒火中烧。也许是醋意大发,他命令钟尚封杀那个自以为是的自恋狂。
这种荒诞不经的狂想曲,如何拿到台面上讲呢?然而,这却是讨债分子的真实境遇。如今,既然蓝晴关切地询问了他的状况,梅皓明也不必刻意回避闪躲。刚刚喝下的几小杯烈酒,促使他想要吐吐苦水。于是,他索性把讨债的艰难波折倾诉了一番,还刻意提到了已经让他绝望透顶的强势无赖。
这个后台强硬的大商人姓甄名仕,据说也是五十元雇请的乡野卦师特意测算得来。围在他身边死心踏地的啃食者,往往尊敬地称呼他为甄三爷。
甄仕的生意并不复杂,无非是在破旧的工厂里,生产那些笨重粗陋的低档农用车。依托后台关系的政令扶持,他将低档农用车大量地倾销到地方县乡村镇。发迹暴富以前,他只是边远乡村里的懵懂乡民。甄仕虽然只读了八年书,却牢牢记住了一句生僻的古语——游鱼贪食,钓者诱之;人则皆鱼,我则钓之。
一个极其偶然的机会,地方粮食官员宴请新任的巡使官员。一向海量的陪酒鬼不巧卧病在家,鲜有往来的远房亲戚突发神经地想起了甄仕,就破天荒地举荐甄仕前往陪酒。不料这甄仕不负重望,竟然在酒桌上毫无拘束,而且量高胆大。一番不知天高地厚的胡吹猛侃,生生地激活了酒场上的氛围,豪放不羁的新鲜举动也颇得官员们赏识。酒过八轮以后,客人均有醉意,甄仕就得意忘形起来,涨红了一张肥厚的圆脸,毫无顾及地调侃了新鲜的黄色段子:
“一个女人去医院隆胸。医生说:三千元。女人说:只做一边。医生说:九百元。女人十分诧异,提醒医生算错了账。医生就笑了,随口说出一则成语。女人心服口服……你们猜猜:这成语是什么?”
甄仕醉意熏熏地环顾了酒桌,满脸得意神色,慢慢地巡视了一圈,就将猥亵的目光定在了巡使官员的脸上。一直假装酒醉的陪伴官员们,忽然齐刷刷地清醒过来。他们好一阵紧张惶恐,顿时面色煞白,如坐针毡。地方官更是焦灼不安,在心底里恶狠狠地痛斥甄仕:
“这个粗俗的乡巴佬!这个不认抬举的乡巴佬!胡侃一些粗俗的黄色段子倒也罢了,竟敢迫使精神愉悦的上级官员角逐智力竞赛!”
地方官员们面面相觑,一边战战兢兢地偷窥了巡使官员的脸色,一边在心底里拼命地盘算那个该死的成语到底是什么,以免让巡使官员丢丑献眼。巡使官员也不再言笑,一脸铁青色,似乎受到了莫大的羞辱,也似乎不满意粗俗低劣的行为。他兀自点燃了一根中华香烟,神情冷淡地抽了几口。这让地方官员更加紧张焦虑,一时间如临大敌,如坠深渊。他们也真是粗心大意的政客,胆敢忽略了新任官员的三大法宝——上台面,做样子,装正经。 酒桌的气氛异常冷清尴尬,甄仕仍然不管不顾,随手从巡使官员的烟盒中抽出一根香烟来。点了香烟以后,甄仕又十分随意地将金属打火机扔到了桌子上。而后,他洒脱而卤莽地吐出了一大口烟雾,大笑着说道:
“看起来,你们也是不喜好数学!我告诉你们……一波三折!”
说完以后,甄仕兀自豪放洒脱地大笑起来。巡使官员却愤怒地站了起来,使劲地掐灭了只抽了几口的烟头,冲着陪酒官员们厉声呵斥道:
“你们搞粮食工作,心里却没有数!准是要误政的!”
巡使官员训完话,就怒气冲冲地拂袖而去,愤然离开了宴席。
可是,多少人能够看透云山雾罩的世间万象呢?不久以后,甄仕竟然和巡使官员结交为烂熟的死党。也是巧合,不惑之年的巡使官员仕途平坦,青云直上乃至位高权重,势压一方。卤莽粗俗的甄仕就在背后穷追不舍,从最初投其所好地赠送稀有墨宝,到后来兄弟义气、鱼水难分。
为了捍卫同盟之间的伟大友谊,甄仕始终鞠躬尽瘁。他风尘仆仆地远赴世风糜烂的沿海城市,选出城中最有姿色的娼妓。他把娼妓们送上了飞机的头等舱,飞回生意王国的大本营,又吩咐豪华房车将娼妓们转运到高官的豪华官邸。娼妓们被标榜为刚出校园的稚嫩大学生,送给高官做短期秘书。他还细致周密地筹划高官的假期,安排欧洲雏妓在澳门码头恭候贵宾,又亲自替他们拍摄浪漫的度假照片。
余下的交易,变得十分简单而直接。他们共同建造一个不露声色的生意王朝,共同分割生意的利润,并且共同享受美好的生活。他们还共同信仰一个真理——聪明的政府是什么?它无非是干两件大事:首先把民间的钱洗成国家的钱,其次把国家的钱洗成少数人的钱。
就是这样一个低调的富豪,拖欠了梅皓明所在的国有集团一笔巨额债务,梅皓明却没有完全想清楚:为什么一个有实力偿还债务的富豪,偏要死死地拖欠一笔欠款?
另外一个问题,也让梅皓明困惑不堪——为什么一些下流邋遢的小人物,往往能和飞扬跋扈的大人物混得烂熟?莫非是小人物的无知、莽撞、粗鲁和赤裸裸,打破了大人物所勉强适应的故作深沉、附庸风雅、紧张焦虑,而让他们的动物本能释放出来?
说到了想不透彻的烦心事,又喝了一些酒,梅皓明难免怨天尤人。钟尚和蓝晴却窝在了沙发里,悲天悯人地听梅皓明说故事,自然也是各怀心事。一楼的圆形舞台上,浓妆艳抹地上演了盛唐的《霓裳羽衣》歌舞。
“谁欠你的债,你反而欠谁的人情……债主不是主子,欠债的人才是主子……欠了巨债的商人,简直就是皇帝了!”
梅皓明并非怨天尤人,而是渐渐习惯了商业世界的真假虚实。
“我也研究了一些斗争方法,有六项基本功:求、磨,拖,泡,哄、让……也勉强讨回一些小额债务罢了。向甄仕这样的大人物讨大债,这六项功夫根本不顶用!”
“为什么不用法律?”
蓝晴急迫地反问了一句,看得出来她真切地为梅皓明心急。
“法律就是极大的代价!没有逼进死胡同,谁敢对后台强硬的人物用法律……?有的商人与地方法院合谋,专门替人讨钱索债。他们先接手大额债务,再分拆成许多笔小额债务,然后委托外地的地方法院协助追讨,最后分享利益……想要买通法院,可不只是钱的交易了!” 听上去,梅皓明的语气里多少搀杂着灰心丧气的窘迫。钟尚却一直耐心地倾听,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一层舞台上歌舞的艺妓。蓝晴就撒娇耍腻地埋怨他,嚷嚷着要他转动脑筋,想出一些新奇主意来,或许可以让梅皓明度过难关。钟尚仍是死死地盯住楼下舞台上的艺妓,满脸诡秘的神色,不怀好意地说道:
“他欠了你的债,便是抓住了你的命根子!你若能抓住他的命根子,就可以交易了。如果有交易,也许还有利润呢……那个后台人物就是他的命根子,他可不敢给后台人物惹什么麻烦……”
梅皓明放下了酒杯,转过脸望着钟尚,似乎愿意仔细听听钟尚的想法。钟尚略显得意地抛出了考虑了许久的阴谋,说出来的却是一个俗不可耐的伎俩。
“擒贼擒王,挖树刨根。要动一个商人,就要动他的利益生命线……那个后台人物既然贪色……”
“又是女人!你脑袋里尽是一些花红柳绿!”
蓝晴觉得无趣,就不屑一顾地打断了钟尚。钟尚反而不屑于争论,仍是慢条斯理地说道:
“女人是水!上善若水,终是惹不了的。若是惹急了女人,男人可能要丢了江山,亡了社稷,损了富贵,灭了名望……”
随后,钟尚就娓娓道来,耐心细致地把所谓的阴谋解释了一遍。钟尚所说的阴谋倒是不复杂,代价也微乎其微,甚至可以让他们从中设套做局,顺便赚来一笔可观利润。
依照钟尚的建议,三个人将一起上演这一场好戏。钟尚表面上是为了帮助梅皓明,私底下却是想分割利益。蓝晴打心眼里渴望帮助梅皓明,不过也同样渴望分享收成。既然大家都有好处可以赚,而且都认同了钟尚所谓的阴谋,三个人之间默契的交易就轻而易举地达成了。
每个人心中都藏着自己的算盘,吴有富也是如此。
牢牢地掌握着一家外强中干的国有集团,他的办公室倒是简单朴素,只有三个显眼的物件:墙面正中高高悬挂的高官题词:俯首甘为孺子牛;高背座椅右后侧立着一面鲜红的党旗;椭圆形大桌上摆设一尊铜牛雕塑。
吴有富常有两句格言挂在嘴边,每逢党报采访从不略过。一句格言是:要做一头为社会谋福利的牛,吃的是草,挤的是奶。另外一句格言是:包袱、负债、贪污是国有企业改革的三座大山,我们的使命是推翻这三座大山。
自从结交了甄仕以后,吴有富不再打算做牛,反而觉得做个富豪更加体面一些。他们的交易愉快而且默契,吴有富私下承诺在卸任之前不会追讨这一笔巨债。吴有富打算给对方足够的时间和空间,用混合了政治智慧、法律伎俩、商业操纵的复杂手段,抹平那些臃肿的债务。待他平稳卸任以后,他会得到合理的股份,然后依托对方的后台资源,共同投资一家像模像样的汽车工厂。他们要生产像模像样的汽车,赚一大桶体面安全的财富。
吴有富眼明心亮:许多地方商业势力打着生产农用车的幌子,避开政府的牌照审查,批量制造各种劣质小轿车。小轿车被贴上五花八门的牌子,在本地区廉价销售,谋取暴利。商人们为地方政府贡献税收,因而深受地方政治力量的庇护。
看在财富和上帝的份上,吴有富坚信这一笔交易划算极了。
阴谋篡位的二号人物申苍,假装公事公干地推举了擅长讨债的家伙。吴有富当然要圆滑地辞退掉,因为他只需要一个平庸无能的笨蛋。吴有富要让那个笨蛋整天晕头转向,并且碌碌无为。而且,那个笨蛋必须要确保:在吴有富卸任以前,从甄仕手里讨不回一块硬币。 吴有富并不打算启用过去的心腹,而且遵循了一个常理——心腹只能在平常事务中利用,生死大计反而用不得。心腹关系太近,对主子了解甚多,期望自然也大。一旦无法满足,终究惹来大祸。
因此,吴有富必须设法寻找一个新手才行。他谨慎地观察了许久,看上了默默无闻又毫无野心的梅皓明。他当即断定,梅皓明就是他迫切需要的那个笨蛋。吴有富万万没有料到,他所看到的梅皓明只是一个完美伪装的假相。事实上,梅皓明更像一头伺机捕食而奄奄假睡的雄狮。这头雄狮一旦跳跃起来,就足以粉碎吴有富全部的阴谋。
在黑色窗帘紧闭的方形办公室里,梅皓明必恭必敬地请示二号人物申苍。梅皓明十分简练地陈述了整个计划,说将动用一家讨债机构,设法讨回甄仕的巨债。他说讨债机构狮子大开口,需要分割一小块利益。事实上,梅皓明根本不会雇用什么讨债机构,而是想在大蛋糕上冠冕堂皇地切出一小块罢了。
老谋深算的申苍,同样私藏自己的如意算盘。他忍气吞声地压抑了十多年,总得熬出头吧?然而,吴有富简直是一块又臭又硬的巨石,粗暴笨重地横亘在二号人物申苍的面前。
如今,作风强硬的政府总理,决定整顿臃肿不堪的国有集团。政府不动声色地派遣了成批的稽查特派员,像经济特务一样分散到各地。他们监督和清查国有集团粗放的账务,割除国有资产大量流失的毒瘤。这绝对是一个利好的斗争环境,申苍一直谨慎地捕风捉影,耐心地搜集各种蛛丝马迹。他辛苦地等候合适的篡位时机,一举将吴有富彻底掀翻。
申苍万万没有预料到,梅皓明——这个看上去极为平庸的家伙,要真刀真枪地去跟强势人物讨债。这可真是一块漂亮的垫脚石:如果讨债成功,申苍一定设法分割利益;如果讨债失利,吴有富就会惹上麻烦。不论如何,申苍都要坐收渔翁之利,让梅皓明——蒙在鼓里的笨蛋一个人赴汤蹈火吧。沉着稳重地盘算了一番之后,申苍阴沉着尖瘦的三角脸,像老前辈一样拍了拍梅皓明的肩膀,态度却十分温和地说道:
“他们瞒着工检法警,到处拉拢客户,口口声声说可以摆平一切债务纠纷!谁敢相信呢……?可是,肉也不能烂在别人的嘴巴里呀?只是……价钱……”
梅皓明立即领悟了申苍的话外之意,十分谦恭地说道:
“我自作主张,顺便考虑了您的利益,所以……”
申苍顿时心绪稍安,觉得梅皓明倒是一个识趣的人,于是又狡猾地说道:
“动作如果太小,恐怕也不会见分晓吧?”
“应该会有大动作,不过应该是安全的大动作……!”
“大动作好!大动作好……现在一切都讲究搞大!”
达成共识以后,梅皓明和申苍一起将讨债议案呈送给了吴有富。吴有富顿时有些难以置信,像狡兔一样立刻绷紧了神经。梅皓明——他亲手擢升的平庸小辈,以及拿捏了许久的样子货,竟然神经质地准备大动干戈,动用讨债机构向甄仕讨债。
“这个无知之徒真是自不量力!”
吴有富在心底恶狠狠地痛骂起来,他亲自扶植的梅皓明竟然去挑战一个强势人物,并且要破坏他蓄谋已久的未来根基!要知道:他与甄仕的私下交易,绝对算是深不可测的秘密。一直以来,吴有富都是严格地遵循保守秘密的重要原则:两个人知道,就不是秘密。 眼下,谋求篡位的申苍和志在必得的梅皓明,站在了他的面前,听候他的意见。实际上,他们在迫使他通过讨债议案。吴有富不可能再一次推翻新的讨债议案,以免露出了马脚。多次否决了各类讨债议案以后,已经让许多老狐狸心存疑虑,何况新议案出于他亲自擢升的干将之手。
吴有富只不过是在考虑:梅皓明愚钝而卤莽的伎俩,究竟能否难倒甄仕?何况他会提前打好招呼,如果只是一场虚惊又狼狈收兵,他只当看了一出好戏罢了。一旦好戏收场,他就会乘机将梅皓明狠狠地踢出局。
吴有富不由地嘲笑自己:真是脑袋进水了!
纵横一方的甄仕,怎么可能在意所谓的讨债机构呢?这种半地下组织从成都劳务市场繁殖起来,并且迅速地蔓延开来。他们买通了警方和工商机构,处处打着律师行和商务侦探的幌子,廉价雇佣一批边缘分子,对欠债不还的家伙实施恐吓、暴力、绑架以及勒索。有些势力庞大的讨债机构,甚至雇佣了黑道势力和职业杀手。不久以前,一个嚣张的讨债机构绑架了欠债商人的幼年女儿,将她拘禁在荒芜的洞穴之中,屡屡轮奸。他们把尖利的钢针插满她十个指甲缝,并且穷尽凌辱她。商人和长子的轿车,以及太太的别墅,也连续遭遇用寻呼机遥控的炸弹袭击。
吴有富料定,梅皓明死活也没有这种胆魄。何况,吴有富还可以根据商人的常识去判断是非:黑道可以不怕黑道,可以不怕死亡,也可以不怕刀枪,但是却惧怕政府。他们依靠政府吃饭,所以背后往往站着工、检、法、警,或者后台坚实的商贾。
既然如此,就没有什么烦心事值得吴有富杞人忧天了。吴有富小心翼翼地权衡了一切利益得失以后,就爽快地同意了梅皓明的讨债议案。申苍和梅皓明刚刚离开了办公室,吴有富就迫不及待地拨通了甄仕——他的利益相关者的防监听私人电话。 “我的佛茶,由这寺里的法师独家炒制。我把它叫做——糊涂茶:说糊涂话,交糊涂友,赚糊涂钱,做明白人……糊涂一世,聪明一时。这就是大商人!”说到了大商人的《糊涂经》,甄仕不禁笑了起来,俨然是那种身心放松的笑。梅皓明也谦虚地跟着笑,神色看上去也显得放松了一些。梅皓明小心翼翼地端起了墨绿色的竹纹紫砂壶,恭敬地为甄仕斟了一杯茶。“这是一杯赔罪茶!理应连敬三杯,却怕辱了您的心胸……今天荣幸拜见您,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竟然妄图诋毁一个德高望重的人物!”甄仕多少有些诧异,转而怀疑梅皓明在玩弄伎俩。他显得十分平静自然,态度温和地将茶喝下去,继续耐心地听梅皓明说话。
甄仕快要失去耐心了。
他苦苦等待那一个雄心满怀的偏执狂——梅皓明,卤莽粗俗地上门讨债。他为什么还不出现呢?想必他是想通了道理,所以畏缩不前了吧。吴有富已经私下里叮嘱了甄仕,梅皓明只是一个碌碌无为的家伙。那个家伙只是怀才不遇,或者意气用事而已。因此,甄仕早就已经把心思放得宽宽敞敞的。
一个阳光妩媚的清晨,他亲自驾驶着新款的劳斯莱斯银色天使,慢悠悠地行驶在快速路上。这一辆新车是甄仕的新宠,专门从德国宝马车厂提前预定,以填充渴望雍容高贵的急迫心态。他赶往了经常光顾的城郊寺院,打算在极其清净的茶馆里,修养一下身心。
他还雇请了御用的法师,为他炒制私用的禅茶,偶尔也为他诵经念佛。毕竟,宗教信仰在上流富豪的圈子里正渐渐地流行开来。这也难怪,出身卑微的人辛苦挤进了上流社会,往往更加关注高级趣味的形式主义。
法师刚刚为甄仕诵读了《八吉祥经》。梅皓明忽然打来了电话,客套而且必恭必敬地说要亲自拜访甄仕。甄仕略微思量一番,就随口应承下来,吩咐梅皓明来寺院里拜见他。摆平这种不足挂齿的小麻烦,甄仕一向胸有成竹,不过十多名体格健壮的保镖照样做了一番周密的防备。
梅皓明孤身一人站到了茶室门口。他看上去形容萎缩,神情窘迫,目光惶恐。甄仕也刚刚沏好了一大壶禅茶,心平气和地抬眼瞥了梅皓明一眼。甄仕多少有些失望,心想今天不会再有什么大风浪了。于是,他故作客套地示意梅皓明坐下来,并且邀他盘腿坐在他的对面。他为梅皓明斟了一小杯茶,不动声色地静默了片刻,只是想听听梅皓明如何开口讨债。
梅皓明恭敬地点头致谢,却久久无话。他也许因为紧张而没有想透彻,也许紧张地把想透彻的话忘掉了。既然如此,甄仕只好先开尊口,漫无边际地聊聊茶经。
“唐朝高僧释皎然是佛茶的先师,他说:一饮涤昏寐,情思朗爽满天地;再饮清我神,忽如飞雨洒轻尘;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你如今满心烦恼,应该喝足三杯!”
甄仕又亲自为梅皓明斟了两小杯七分满的禅茶。梅皓明仍是无话可说,只是唯唯诺诺地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喝下了两杯茶,似乎不敢堂堂正正地瞧上甄仕一眼。甄仕就满脸不屑地笑了笑,一边耐心地伺候紫砂茶壶,一边慢条斯理地坐茶论道:
“神农氏采草药中了毒,发现了茶,把它当作解毒治病的妙药。佛门弟子戒酒戒肉,却把茶当成了神物……佛茶是极有讲究的,你该研究一下!”
“高僧从谂禅师逢人遇事就说:吃茶去!许多人都领悟不了。他们哪里知道,那是真正悟道的禅林法语……生意上只要有了麻烦,我就对自己说三个字:出门去。凡事就想通了!” 梅皓明十分谦恭地聆听甄仕说话,似乎完全认同甄仕的茶经。这反而激发了甄仕,让他萌发了高谈阔论的欲望。
“佛茶有许多:四川甘露寺的蒙山茶,福建武夷寺的山岩茶,江苏洞庭寺的水月茶,临安禅源寺的天目青顶,余杭径山寺的径山茶,天台万年寺的罗汉茶,杭州法镜寺的香林茶,大理感通寺的感通茶,黄山云谷寺的毛峰茶……我都看不上的!我只喝自己的佛茶!”
“我的佛茶,由这寺里的法师独家炒制。我把它叫做——糊涂茶:说糊涂话,交糊涂友,赚糊涂钱,做明白人……糊涂一世,聪明一时。这就是大商人!”
说到了大商人的《糊涂经》,甄仕不禁笑了起来,俨然是那种身心放松的笑。梅皓明也谦虚地跟着笑,神色看上去也显得放松了一些。梅皓明小心翼翼地端起了墨绿色的竹纹紫砂壶,恭敬地为甄仕斟了一杯茶。
“这是一杯赔罪茶!理应连敬三杯,却怕辱了您的心胸……今天荣幸拜见您,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竟然妄图诋毁一个德高望重的人物!”
甄仕多少有些诧异,转而怀疑梅皓明在玩弄伎俩。他显得十分平静自然,态度温和地将茶喝下去,继续耐心地听梅皓明说话。
“您也知道,一个小人物需要保住饭碗,怎么敢轻视上面的指令呢?我实属无奈,才做了这些卤莽的举动,愚蠢地希望能蒙混过关,拖延一些时日罢了。这实在有辱您的尊严!而且,像您这样体面的商人,怎么可能不守信用呢……?您随便表一个姿态,就足以表示我是一个尽职尽责的人了,也就足够了!”
听完了梅皓明的忏悔,甄仕彻底放松了心理戒备。看起来,他果真遇到了一个窝囊蛋——丝毫不了解任何交易真相的窝囊蛋。不过,梅皓明幼稚而坦诚的说辞让甄仕颇感欣慰,也觉得十分新鲜。既然如此,他索性也表一个姿态,稍稍表达怜悯之意。
“我欣赏你的判断力!一个大商人怎么能不守信用呢?在吴有富面前,我素来坚持这个原则……我真羡慕他,有你这样忠心耿耿的幕僚!”
似乎是预期和现实的落差过大,对于梅皓明,甄仕仍然萌生了一些戏弄般的怜悯。于是,他莫名其妙地补充一句面子上的客套话。
“谁不知道呢?我是一个慷慨的商人!日后有事,可以找我帮忙?”
“真是太荣幸了!如果您不介意,我确实有一件小事……”
这个初出茅庐的愣小子!甄仕立刻在心里耻笑了梅皓明。他不过随口说了一句表达怜悯之情的废话罢了,这个混蛋竟然也当真了?梅皓明居然当真向他索要情面,寻求甘露。可是,作为一个大人物,他总得在面子上下得了台阶。无奈之下,甄仕只好示意梅皓明继续说下去。
“也是小事情!一个好事的朋友看上了一部大戏……她是极有野心的女人,偏偏想饰演让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褒姒……既然是一出大戏,出镜的演员全是大人物关照。她怎么能有资格呢?她也是见不了世面,那些人怎么能算大人物?”
甄仕自然听得明白,梅皓明不过是在极力地讨好他。
“她说这一部戏是大生意,大制作,断定也是大回报。她哪里知道:是不是大生意,有没有大回报,都是大人物说了算……您是大世界的人物,若是闲得无聊,就顺便想想这笔小生意能不能解解闷?这些小角色是否值得留意?”
梅皓明说完话,就必恭必敬地递给甄仕一个洁白的信封。甄仕心如明镜:梅皓明拐弯抹角地罗嗦了一大堆废话,无非希望他慷慨解囊,投资那一部无聊的大戏罢了。然后,那个自不量力的姑娘才得以显山露水。甄仕不由地嘲笑梅皓明:这个愚蠢的家伙竟然指望一个欠债不还的大商人掏钱帮忙,去投资亏损连连的肥皂剧! 谁不知道那些口口声声叫嚣着做影视生意的家伙,往往都是穷光蛋和扯皮狂,真正的影视大亨能有几个呢?这也无妨,至少可以抽空见识一下那个稚嫩的三流女演员。至少,他还可以奚落一下坐在对面的愚蠢的家伙。
于是,甄仕故作认真地打开了信封,立刻看到一张黑白色的写真照片:一朵鲜艳的石榴花映入了眼帘,果然也算一个不错的尤物了。然后,甄仕又瞟了一眼信封背面书写工整的电话号码。
坦白地说:这笔生意,这个情面以及这个女人,甄仕都毫不在乎。首先,生意投资和梅皓明的情面简直不值得伤脑筋,他显然不会掏出一分钱来,也显然不在乎梅皓明的情面。女人呢?自从发现漂亮女人可以用金钱买卖,甄仕就对一切女人丧失了丝毫兴趣。
可是,甄仕仍然需要简单地考虑一下,那个贪吃的后台人物新近的口味是否已经变化?后台人物是否也对三流女演员小有胃口了?不管怎么样,甄仕总可以留下三流女演员的照片和电话,顺便征询一下后台人物的意见。
“你知道,我是一个慷慨的商人!如果有可能,我愿意帮助那些渴望进步的年轻人!尤其是像你这样年轻有为的后辈商人!”
“我知道,您是一个慷慨的商人……若是闲着无事,您就顺便考虑一下吧。如果有机会的话,请跟她说我尽了力……不管怎么样,今天真是多有打扰了!”
他们互相又敬了一杯茶,结束了一场假惺惺的愉悦会谈。
鱼儿真是乖巧,平静地上钩了。
甄仕的后台人物果然换了口味,不再迷恋忸怩羞涩的雏妓,也不再迷恋刚出校门的傻女。后台人物的享乐方式似乎也变化了,不再喜欢直接的交易、粗放的流程、赤裸裸的节目。也许一切都没有变化,只是因为后台人物从不拒绝任何腥味。
不管怎么样,甄仕的后台人物痴痴地相中了照片里的蓝晴——那个徘徊在娱乐圈边缘的小角色。他尤其迷恋她微微上翘的唇角,一小抹顽皮的线条。他希望他们能够像初恋情人那样,慢慢地相处一段时间。比如,他们可以从意大利小牛排西餐开始。
一段时间以来,他们的确像初恋情人那样,偶尔甚至像父亲和女儿那样,幸福地坐在餐厅里吃了三次晚餐,并且稍显暧昧地谈了谈中国电影。然后,蓝晴就忽然告假消失了,只说要去马尔代夫晒皮肤。
钟尚呢?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偷拍了几张照片:年龄偏大的大人物充满关切地伸出猥琐的大手,替年龄偏小的小人物理顺耳边的头发……鬼知道他们在聊什么?或许亲昵地跟她说:我的小蜜蜂,我的小猫咪,生活真是美妙多姿呀!
暴跳如雷的甄仕心急如焚,应该说他的后台人物也心急如焚。不识抬举的三流演员,竟然如此上不了台面,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就忽然飞去了马尔代夫。她至少应该征询一下主子的意见,这样以来他至少可以随便找一个公干的借口,跟她一块儿去马尔代夫晒皮肤。
不过,这世界芳草满天,女人激起的愤怒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半个月左右的时间,甄仕的后台人物就将蓝晴抛之脑后,另觅新欢去了。甄仕不禁虚惊一场。只当蓝晴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小女人,不懂得珍惜机会的笨女人。
几天以后,钟尚就忽然登门拜访了甄仕。甄仕忍不住也要耻笑钟尚:这个自称是蓝晴经纪人的无耻之徒,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竟然口口声声地恳求他施舍一些小钱,帮助蓝晴在那一部该死的古装剧里谋个角色。可是,蓝晴算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好戏还没有开演,人就不识抬举地单飞了。 这么想起来,甄仕仍然有些出离愤怒。
“那个女人演不了美人!他根本不知道美人的本钱是什么……我本来打算花一点小钱,关心一下那部戏。可是,商人的心思太多了。我又是一个慢性子。若是还有机会,我仍会关注的。”
“真是遗憾,那部戏快要杀青了!”
“是吗!戏的名字我还没有来得及问,他们就杀青了吗?”
“是一部好戏!本来叫《周幽王》,如今却改了名字叫《美人纪》……”
“俗不可耐!他们做影视的人,只能生产俗不可耐的东西!还找了一大堆不错的借口,抱怨观众是俗不可耐的人……我是不敢投资了!”
听了甄仕自以为是的抱怨,钟尚却露出了一脸狡黠的笑。
“媒体也是俗不可耐,拼命地跟踪这一部戏!后来才知道,戏里戏外竟有一桩大新闻……一个大人物和一个小人物,似乎有一些男女瓜葛。或许,大人物影响面宽广,是不是爆料他们就犹豫不定罢了!”
言毕,钟尚就从包里掏出了一个洁白的信封,十分礼貌地递给了甄仕。这真是让人难以置信!信封里赫然是一张略显模糊的照片,照片上的人物分明是蓝晴,以及甄仕的坚不可摧的后台人物——他充满关切地伸出猥琐的大手,替她理顺耳边的头发。
显然,他们不止有一张照片,也不止有一种场景。
该死的人渣!该死的下贱女人!胆敢玩弄龌龊的下流手段,公然对付一个强势的大商人?公然对付一个强势的政坛新星?甄仕恨得咬牙切齿,下意识地紧紧地握紧了拳头。可是,他又能怎么样哪?他总不能意气用事吧?
事实非常简单明了:没有谁死乞白赖地粘上他,只是他自己粘上了别人。他只是一个商人——靠后台人物扶持而聚敛了财富的乡下人。只要后台人物稍有闪失,就可能断送掉共同的前程。
眼下,甄仕很难做出任何大动作。他既不能杀人灭口,也不能让后台人物犯难。若想避开烈火烧身,他必须赶紧熄灭微弱的小火种。在熊熊火光闪现之前,他就得把火种完全熄灭。于是,甄仕强作镇静,慢悠悠地点燃了一根烟。他只是把香烟紧紧地捏在手里,用尽量缓和的语气说道:
“好一出《美人纪》!你应该是制片人吧?你要知道,我可不是无聊的媒体,我对这一些照片不感兴趣!我只在乎我们的信誉,你呢?”
“我只是做一笔小生意!如今,讨债公司的生意很是清淡……您是一个讲究信誉的大商人!我们得向您学习,也会谨守信誉!”
“那就好!你们是晚辈,应该懂得守规矩……梅皓明呢?”
“和您不一样,他只是一个小人物。所以,他是一个急性子,还在等他的债……他十分尊重您,特意让我转达两点诚意:首先,他会充分照顾您的利益,虽然您根本瞧不上眼。其次,他的讨债议案由吴有富钦定,所以建议您核实一下。”
甄仕,实在低估了假装平庸的梅皓明!也实在高估了自以为是的吴有富!他不禁抱怨自己的麻痹大意和狂妄自大,也只好暂时忍气吞声,偿还那一笔拖欠已久的巨额债务。
梅皓明也许下了诺言,收到债务以后会充分考虑甄仕的好处。这多少给了甄仕一份薄面,也让他的怨恨消失了一些。否则,风波平息以后,甄仕断定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梅皓明逍遥自在。而且,梅皓明的许诺表明他不是勒索逼债,也表明他不愿再生是非。 让甄仕颇感失望透顶的笨蛋却是吴有富,也不想跟这种缺乏判断力的商人再生瓜葛。次日,甄仕返回了城郊寺院的茶室忏悔。甄仕从一个小人物混迹成一个大商人,却疏忽了一条常识戒律——小人物,心思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