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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hnson 发表于 2007-7-15 20:58

《荣耀大地 -- 从散户到大户一个普通投资者的股票人生》 作者:雷立刚

  一,昭君
    
    爱过的人都知道,情侣刚分手的那段时间,是最难承受的。尤其当周末空闲下来,更是如此。不再忙碌,孤独就会凶狠地噬咬你。它的恶毒,时常会超过人的预期。
    
    和前女友昭君分手,逐渐已是两周,我以为我基本平静了,可是,前天也就是2007年4月13日星期五下午,股市休市,我突然无所事事,巨大的孤独感,像海浪一样席卷了我,令我窒息。翻开电话本,可以联系的人竟是那样少.终于找到一个旧友,约她吃饭,她却说已经买好了去丽江的机票。我太想找个人说说话,于是主动请缨,送她去机场,她说好。
    
    和这个朋友,只是友情,但友情居然比爱情好,即使一年多没交往了,在一起依然不生疏。我请她简单吃了顿饭,而后将她送到双流机场。到了机场,我的车就基本没油了,为了不至于在高速路上抛锚,我一出机场就驶离高速,到处乱窜,幸运地在最后的一点点油耗尽之前,找到了一个加油站。
    
    然而,命运啊,你总是如此强悍地任意处置我们虚弱的际遇!这个加油站,居然是我以前有段时间去看望昭君的路上经常加油的那一个,记得半年多前,昭君曾在那个方向上班,我周末去看她,都要经过那个加油站,时常就顺路在那加油。
    
    此刻,当汽油汩汩地流进油箱,我感到分明同时有什么液体,正在汩汩地流进我的血脉,势不可挡。奇怪的是我却没有一点欲泪的感觉,我非常冷静地启动汽车,非常小心地在公路上奔驰,非常必然地找到一个公共电话亭,非常果断地没用手机而是用公话,给昭君打去分手后第一个电话,我曾经以为,我永远都不会打的。
    
    电话那端,隔离了两周的声音仿佛有点陌生,但依然是她。我问她过得怎样,她说已经找到了新工作,依然是售楼,正在培训,而且运气好,五月就即将开盘,不用等太久。她目前依然住在原来的地方,离新公司很远,每天要坐来回5小时的公车,但很充实,更重要的是,她终于摆脱了以前和我在一起时的那种心理阴影,她变得平和起来。
    
    过去这年是昭君的本命年。5月1日是她生日,过了这个劳动节,她的本命年也就过去了。也许本命年真的会不顺,这一年来,昭君许多事情都很不顺利,先是考托福出国失败,后是考公务员失利,换了几个工作,最后终于靠着出众的外貌和1米71的修长身体,当上了一个楼盘的售楼小姐,这是个高收入高劳累度的工作,尤其是昭君之前并无售楼经验,在这个行业里,竞争激烈,昭君心理压力非常大,有些事情处理得不太恰当,导致在该楼盘开盘的第二天,她居然被解职。了解售楼这行的都知道,置业顾问们平时的月薪并不高,大家都在等待开盘的提成。在开盘之初被解聘,是件很残忍的事,女友是北方人,家在山东滨海小城日照,父母都是渔民,家境一般,虽不至拖累她,却也很少支持她,所以她基本没有积蓄,一直在热切等待开盘挖这第一桶金,而现在,却是这样的一个结果。
      
    在这样的时刻,我本来应该对女友昭君做出更多的支持,但是,由于我的极端的自私,我没能做得太多。必须承认,我是一个非常可鄙可悲的人。

johnson 发表于 2007-7-15 21:05

  二,我
  
  我1974年6月出生于湖南,父亲是铁路工程局的一个工程师,母亲是故乡一所中学的初中语文教师。一言以蔽之,我的家庭是国内很典型的一个普通和传统的家庭,我很奇怪,为什么在如此传统的家庭里会产生我这样一个性格怪异的人。
  
  在我7岁的时候,为解决两地分居问题,母亲调动到父亲单位当了一名普通职工,由于父亲所在单位是修建铁路的,因此经常搬迁,我的小学读了大约5个,中学读了大约4个,而且地方差别甚大,分别在广西和四川的不同地市。由于在每个地方读书的时间都很短,在每个学校都无法真正进入同学的圈子,这可能导致我在成年后对任何圈子或派别都天然地有一种无法溶入的心理,在内心深处,我总是缺乏安定感和安全感。
  
  我幼年时,据说极其聪颖,很多人惊为神童,但长大之后,我和方仲永一样,在事实上成了一个很平庸的人。直到最近,我才逐渐意识到,童年时那段被周围的成年人过分夸誉的成长经历,导致我在很长时间里,乃至到今天,都在潜意识里有一种觉得自己是天才的很狂妄的莫名自信,这种虚幻的狂妄,也许导致了我在日常生活中行为怪诞,性情乖张,极其脆弱又极其顽固,极其自卑又极其自傲。但是,如果仅仅是表面接触,我却又是个似乎非常开朗、健康、积极、善良的人,但我深信,我的内心是极度黑暗的,我有着强烈的破坏倾向,当一件事物或一个人,我无法把握时,我往往采取主动抛弃或者毁坏的方式,来做一个终结。
  
  1992年,我高中毕业,考进四川大学法律系92级,在那里,遇到第一个对我后来意义重大的人,是我的同班同学王怡。王怡大学期间博览群书,但主要是史哲,我则主要看文学书,其实我从小喜爱文学,作文也历来是班上好手,但我主动放弃了读中文系,因为觉得法律专业将来更好谋生。然而进了大学,最多两个月,我就对法律厌恶之极,大一的所有空余时间,全部躲到川大图书馆看杂志,起初是随便乱看,而后是专门看文学期刊尤其是它们的小说,因为那是我告别死板的高中阶段后,第一次有了充裕的时间自由阅读,我喜欢上了小说中虚拟的人生体验,当时我读小说,最大的原因是:我们的人生都只有短暂的不可重来的一次,而优秀的小说可以使我们真切体验到自己没机会体验的人生。可惜,优秀的小说在每一本期刊上终究太少,而我的胃口在不断变大,于是,我逆推着翻阅了过期书刊室里扑满灰尘的主要文学期刊自1978年到1992年的每一期。那是我一生中看文学作品最多的一年,对我此生意义重大,使我感受到了文学之美和文学之魅,很多次,打开一本杂志时天还是亮着的,闭上那本杂志时,天已经黑了,川大图书馆外有很多高大的银杏,夜风中,银杏树的影子像浮动的剪纸,时常让我仿佛产生一种仿佛刚从小说中虚构的世界回到人间的感觉,又仿佛人间才是虚构的,小说中的世界,才是真实的人生。
  
  就那样,我逐渐爱上了文学,但止于小说,不知为何,不爱看散文,更不看诗歌。现在想来,可能是因为小说最能营造那个我需要的“真实的人生体验”给当时人生经验很贫瘠的我吧。
  
  看得多了,就手痒起来,看别人写得也不过尔尔,自己也想试试,于是大一暑假期间写了个中篇《铁路》,大二写了个短篇《禁忌游戏》,《铁路》协助我追上了我的第一个女友玉环,我把底稿给她看,她看得津津有味,加上我别的一番努力,终于成了她的男友,对我和她,都是初恋。
  
  但我大学期间写的小说总体上很少,除了大四时又写过一个短篇《六根手指》自娱自乐,就再无其他。而且,大二我竞选当上了川大法律系学生会主席,大三则升任川大学生会副主席,成天有着许多现在看来十分可笑的学生们官样十足的会议得去参与,非常荒唐地忙碌着。我的大学生涯,就在这样的过程里迅速地结束了。其中,大三下学期,我和女友玉环分手了,分了一个学期,居然又复合了,但期间她另有男友,这成了我和她后来的阴影,为我和她后来的婚姻破裂埋下了一个隐患。我和她的初恋,从1993年开始到2001年离婚,一共延续了8年,它对我的人生影响,我曾经以为肯定不大,我曾经一直相信我后来的很多行为是因我本性,而与那段婚姻无关,但现在,我渐渐怀疑或许多少有一点关联。

johnson 发表于 2007-7-15 21:14

 三,股票
  
  96年大学毕业,我考公务员进入四川省委宣传部,其实家里没有任何关系,但周围的人却推论为有,世界就是如此的想当然,但多数时候你没有办法辩解。甚至,我当过学生会主席这个其实很偶然的事实,使我无法辩解自己其实根本就不是个有政治欲望的人,中国的知识分子内心深处普遍有着浓郁的权欲,我相信我在其中算权欲相对很少的。我天性喜欢过那种不被别人管但也不必去管别人的生活,也许正是这个天性,使我与股票一旦相遇,就产生了相对于他人严重得多的后果。
  
  96年底,大牛市向纵深继续发展,几乎全民炒股,至少我们单位,95%的人都有股票,而且其中一些还在散布着似乎很真实的致富故事。97年初,我工作半年,积攒了几千元钱,第一次投入股市,买的是青岛海尔,那时什么都不懂,纯粹瞎买,却买对了,4月,我以23元买进,7月,以31元卖出,赚了一笔,更主要的是,赢得了周围人的尊重,都说,哎呀,小雷,想不到你真人不露相,原来是高手。因为,1997年5月,那段大牛市其实就见顶了,领头羊四川长虹和深发展都是5月下旬见顶,其他绝大多数股票也如此,惟独海尔等极其稀少的几个,在5月之后一直涨到7月,导致人人都对我刮目相看,我嘴上谦虚,其实心里很高兴。人是很容易得意忘形的,我居然忘记了自己其实完全只是偶然碰上的,居然连自己都相信是我独具慧眼,从那之后,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的炒股特长,同时其实心底里也为了挣快钱,我开始越来越狂热地炒股。而现实却是,此后很快就是大熊市,纵然是高手,在熊市里也是会亏损累累的,熊市里最高明的炒股方法就是不炒股,可是,我那时怎么可能明白这些?在熊市里,我屡败屡战,成天做短线,居然因总交易额惊人,得以坐进了大户室。那些年规矩还比较死板,一般而言,必须总资金达到了某个数字,才能进大户室的,我是那个交易所唯一的一个因交易额巨大进去的,恐怕也是全成都唯一的一个。我的资金,那时总共不超过5万,但由于短线做得勤奋,半年买进卖出的成交金额超过那些百万资金的人,给券商贡献了大把佣金,因此被鼓励性地赏赐了一个位置,而我居然沾沾自喜,把自己当成了个人物。而更黑色幽默的是,我起初所在的那个散户厅,多数人并不知道我是因交易额巨大进的大户室,于是他们口口相传,将我神话成了一个奇迹,尤其那些老太太,最为热情,也最崇拜我,只要我的身影一出现在交易所,他们就蜂拥着将我围在中间,我俨然成了明星,他们则是忠诚的粉丝,那种感觉很享受。
  
  那么,我怎么由起初的几千元资金变成了5万呢?并非我在熊市中成为了幸运儿,而是因为,98年,我和玉环即将结婚,我们赶上了福利分房的末班车,我在省委宣传部,得以用1万3千元的总价,买进一套60平米的房子,那个房子建造于上世纪60年代,由于建筑时间久远,卖给我们时折价很严重,事实上,我因为资历浅,是最后选房的几个人之一,但还是占到了福利房政策的大便宜,完全按政策买进了那套拥有完全私产的房子。
  
  由于房价惊人的低,我给父母报价为3万8,父母丝毫也没怀疑,我从中得到了2万5千的差价,加上父母为我结婚所给的装修房子钱1万,买家具钱1万,这就陡然有了4万5千,对于当时工作刚一年的我,简直是一笔天文数字,得到这么一笔钱,我欣喜若狂,自认为终于有了股场战斗的武器,根本没想过素来节约的父母拿出这近6万元给我是多么值得珍惜,立即将房款之外的钱全部投入股市。或许因为我多少具备一点点对证券的灵性,那时,我确实已经比许多普通股民要厉害很多了,时常在熊市里捞一票,但是,虚荣、狂妄以及熊市中必然存在的系统风险,使我往往一次失误就将多次积累的收益全部抹去,我就那样且战且败,但异常狂热地迷恋下去,不仅完全忘却了大学期间对文学的热爱,甚至连本职工作也完全淡漠了,大量阅读了许多证券投资类的书籍,当时没网络,华尔街一些著名的书不易找到,能阅读到的无非是台湾和大陆炒手写的,现在回头看很多是谬论连篇,看了比不看还糟糕,但也有一些具备一定水准的,比如灵犀写的《寂寞高手》,我在地摊上买到了97年版这本书的盗版书,这么多年来,直到现在,反复阅读了不下50遍,受益良多。有时,我看着天空斗转星移,我会突然想起灵犀,当年的知名分析师,如今早已踪迹难觅,让人陡然生出一些慨叹,也对证券投资这个行业的浮沉变幻,不胜唏嘘。
  
  客观地看,98年,我的操作水准的确在不断提高,可是,失败的结果其实是必然的。何况,那时还有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就是,房子钥匙拿到了不能总不装修,装修了不能不买家具,但这2万元,都还是股票,往往想等赚了就变现,可是稍微一拖,就变成了亏损,最终,妻子玉环的耐心终于被磨尽,不顾我的苦苦恳求,责令我必须卖票搞装修买家具,这导致我在明知即将反弹之际不得不割肉,而果然,没几天就真的反弹了,所以,我和玉环就在类似的许多矛盾中,渐渐有了一点不愉快,只是当时,我们都坚信,与我们漫长的爱情相比,那点不愉快,根本不算什么。

johnson 发表于 2007-7-15 21:18

  四,爆仓
  就这样,从1997年5月到1999年5月,两年熊市,我的世界最重要的,只有股票,取出2万并且亏损一些之后,5万只有2万多了,指挥的资金大大少了,但却依然乐在其中,甚至岳母到成都来小住,我也极少陪同,成天钻研证券。其中,99年春节后,我被单位下派到广元市元坝区当区委宣传部副部长,兼职中的副校长,不是我在单位表现好,而是单位里年轻干部实在太少,只好将我这落后分子也用上了。那年,我才25岁,意气风发,胆子很大,表面去基层蹲点,其实时常躲在成都家中偷懒,正好没多久,证券史上最著名的519行情就开始了,我幸运地抓住了两只主流热点股票电广传媒和津滨发展,资金由2万多到99年底变成了6万,到2000年8月,又翻一倍,变成了12万。其实,赶上大牛市,这样的增幅,是很寻常的,但我再度膨胀起来,以为自己当真是股神,恨只恨钱太少,那时在大户室认识了几个朋友,他们对我的技术还是十分欣赏的,签了个协议,私下融资给我,还帮我找典当行融了点资,那时,凡是有此机会又很自信的高手,这样悄悄融资的不少,有的成功了有的失败了,我不幸是失败阵营中的一员。我太狂妄了,一般10万再怎么也就融20万,而我12万的本,却融了38万的资,50万资金,两个跌停就会玩完的。清晰地记得那是2000年8月31日,前一天还走得好好的,一切很平静,那天早上正好开会,无法打电话查行情,等开完会一查,已经一片跌停,卖不出去了。第二天继续跌停,第三天我趁反弹割肉,除去给别人的融资费用,我只剩8000多元,再次连万元户都不是了。很多人都以为第四天会反弹,但其实,小小反弹之后,又一路连跌几天,套杀了无数股民。大户室有个和我一起融资的人,当我告诉他,不要期待反弹,他不信,结果,我最终还能剩8000元,他由原先的70万,变成倒亏40万,他后来就消失了,而我,也识趣,很冷静地收拾好杯子雨伞之类,主动也从大户室消失。
  
  许多年后的2007年,为了获得女友昭君对我炒股大业的支持,我一直对她说,我曾经最多炒到了50万,尽管因融资而爆仓,但既然曾经到过50万,今年就还能到50万。其实,昭君,我是骗你的,但我这么骗你并非想夸耀什么,我的唯一目的,只是想让你相信我的炒股水准,从而更好地支持我全心炒股。说真的,我以前还从来就没有拥有过50万,那仅仅存在于我的想象之中,甚至,作为如此一个心高气傲的人,在财富上我却从来不敢相信自己能有太大的横财,这么多年,我最大的理想,无非是50万。这已经足以让我心满意足。  
  
  而所有这些大起大落,我当时的妻子玉环都浑然不知,她只知道,我更节约了,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来使.记得有一次,她想买一个饮水机,都被我否决了。玉环,与你离婚后,我曾经怨恨过你,但是,现在不了,我拖累了你,对不住了。
  
  或许是物以类聚吧,我们这些玩在一起的人,那时似乎都很穷困。记得一次,在家乐福,王怡的妻子蒋看着满满的货架,说,“要是将来我们可以想买什么吃的就买什么吃的,那就好了。”我听了,很伤感,我们都是这个世界的弱者,以至于想买什么吃,总是得先仔细看看价格。那几年,我,玉环,王怡,蒋,我们四个,几乎隔天就聚在一起吃饭,打扑克牌,我和玉环个性都很强,而王怡与蒋则温和得多,每次关于如何玩耍的安排,总是我和玉环争论,得出结论,而后他俩立即赞同。但实质上,他俩在骨子里,对于这个人世,比我们尖锐得多。骨子里如此尖锐的人在生活中对人如此温和,实在令我欣赏不已。我对那些我无法做到的,往往还是有几分敬意的。因此多年来我一直敬重王怡,尽管他是我的同龄人,但很多时候,我会把他误以为是老年人,仿佛岁数比我大很多很多。

johnson 发表于 2007-7-15 21:20

 五,女性的美德
  从2万到12万再到8千,如同过山车一样的股市经历使我突然仿佛看破了什么,我开始为辞职做一些实质性的准备。以前也多次想过辞职,但始终有这样那样的事物出来阻拦。其实,当你真正下定决心做什么,一切的阻拦就都不是阻拦了。此后我明白:世界上真能阻拦住你的,唯一只是你自己的内心。我的辞职并不容易,好一翻折腾,才在几个月后,即2001年春节后,正式辞职成功。
  
  然而,这种辞职并非因为另谋高就,而本质上只是为了珍惜生命,告别自己不喜欢的死板的生活模式,这就注定了我辞职后不见得有更好的物质条件。果然,没了固定的工资,经济状态立即捉襟见肘。2001年3月到5月,股市虽然还在涨,但如若打开今天的历史K线图,就可以清楚地发现那一小段实际上是一轮牛市最后的末梢。然而,谁也没有时光机器,谁也不可能看到未会发生什么,大家像温水里的青蛙,麻木而又平静。
  
  如今我已经能认识到,牛市末期行情的一大特征是看着仿佛机会很多却实际上几乎所有机会都不是机会,绝大多数人在牛市末期都是只赚指数不赚钱的。但那时,我根本不可能认识这些,我用那区区8000元继续战斗,没有什么收获,反而被小小地套住。也就是在那时,我的人生与股票相遇以来,第一次感到了疲倦。是的,我太累了,需要从股票里暂时做别。于是我重新投奔文学,反正成天在家里看股票行情不出去求职,那么,看盘之余写写小说,就成了最合理的行为。那之后的文学道路异常顺利,但是,文学,对这个社会的重要性,在2001年,不仅远不能跟80年代比,也无法跟90年代相提并论。文学,已经退化为社会华美礼裙上一条小小的花边,甚至仿佛是花边却连花边也不是。在浮躁的本世纪初,人人都在做着发财梦,我们正在重复着某些国家100年前原始积累期的纸醉金迷,只不过比那时甚至更加沦丧。几乎所有人,包括绝大多数我们这些投身文学或艺术的人,骨子里真正关心的却只是钱包的肥瘦,所以,在这样的阶段,在很多文学期刊资金紧缺稿费低廉的时期,投身纯文学,注定了的结局就是荒诞。
  
  因此,我那时走的两条路,股票与文学,本质上都是荒诞的,是无社会效益的。女人是无法太长时间地失望的,当她绝望之后,她必须珍惜她的青春,哪怕是无意识中,她必须寻求更好的栖息之处,这其实是雌性动物出于母性本能的一种召唤,为了物种能在其生存的时代得到更好地繁衍,雌性动物必须寻找到适应那个时代要求的更强大的雄性。所以我们永远不要去指责女性的虚荣或者善变,那其实都是伟大的母性内在的要求,是我们人类得以更好存续的必须,因此是美德。
  
  基于这种美德,玉环在我最贫困无助的时候离开了我。8年的爱情,到了最后,其实却集中在小心翼翼地试探这房子的归属上,因为那是我们唯一值钱的财产。当时这种房改政策下被全产权私有化的福利房,似乎在政策上还不能真正上市流通,但私下的交易已是暗流涌动,我们那套位于成都最中心区域的旧房子,中介做价16万,而且谁都知道,过几年还能卖得更高。于是,那时,我和玉环对婚姻存续与否考量的一个重要因素,不再是感情,而是这房子了。
  
  这个房子是用我父母的钱在我的单位分到的,何况,我已经辞职无业,无任何稳定收入,而玉环在政府机关,收入稳定,福利良好,而且当时她尽管在婚姻中,却不乏潜在的强势追求者,生活完全能有很好的保障。因此,我心里是悄悄期望她能把房子让给我的,作为对应,我可以把家具家电都给她,甚至可以四处举债借点钱,最多恐怕也就能借个三四万,都给她,这,已经是我当时力量所能及的全部;当然,她是女人,作为男人,我觉得理所当然应该让她,所以,如果为了更公允,也可以将房子卖了,我和她平均分配,各得8万,这个其实我也愿意接受。然后,一旦进入离婚的旋涡,一切飞速变化,发生的事情让人应接不暇,完全不是我所能够单方面控制。
  
  关于和玉环的离婚及相应的一切,我后来两年反复在思考,我总想分析出一个根源,我太在意她,整整两年,反复想着的就是: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在那种痛苦的追问中,我通常都无人可以倾诉,于是就把那些思考写成了一个长篇小说,叫作《秦盈》,可是,每过一段时间,我对往事的回忆和思考往往会得出新的结论,总觉得之前的反思是不彻底的,于是反复回忆和讲述,形成了若干个中短篇,甚至按照《秦盈》的脉络,另外形成了一个风格与侧重点不同,而故事却大致类似的长篇《曼陀罗》和《宣传部来的年轻人》。以至于王怡和其他一些朋友都诧异地问,为什么你反复写的题材就是你那一亩三分地,为什么你不能开拓你的视野,关注那更广阔的世界?我很难回答,因为我并不太关心与我无关的世界,我是一个“以手写我心”的人,有些东西如果不在我心里,那么,明知道它对世界来说很重大很有价值,我也没有书写的兴趣,因为我觉得它对我没有价值。
  
  但是,这样反复地咀嚼那一段人生体验,一连咀嚼了3年,到了2004年写完《宣传部来的年轻人》,连我自己也终于厌倦了。一方面,我对以前写的所有反思我与玉环的文字,依然不满意,依然觉得没有能真正说明问题潜藏的真相,我甚至打算动手写一部将《秦盈》,《曼陀罗》,《宣传部来的年轻人》归纳在一起的长篇,篇幅可能将达到40万字之上,叫做《米芒》,那时我相信,只有这样我才可能更接近内心深处思考的全部。但另一方面,到了2004年之后,当年的那些往事陡然变得异常遥远,异常陌生,恍如隔世,我完全没有兴趣继续去反思和记录了。于是,《米芒》成了一座巨大的烂尾楼,而我,站在这烂尾楼前,既没有另建其他楼宇的激情,也没有修完这烂尾楼的信心,我的写作也就因此而彻底中断。同时,股市也陷入了漫长的熊市,所有该套的资金全部被套,已经再没有力量继续投入了,于是,炒股也中止了。2003年到2005年这三年,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爱好:文学和股票,都远离了我,我在迷茫中随波逐流,不知道自己将走向何方。

johnson 发表于 2007-7-15 21:25

  六,疯了
  
  以前我是怯懦的,所以尽管我写了那么海量的关于玉环的文字,却在所有相关文字中都一直隐藏了一个不愿暴露的真相,我不想正视我的自私与阴暗。这个真相,其实只和玉环有关。
  
  如果有一天,玉环,你偶然看到这部小说,我想请你回忆起我们离婚之前在一起最后的一夜,那一夜远不像我以往所有小说里描述的那样温暖和宽容。不是的,那一夜我们之前充满暴力。我们互相撕打,而后,我突然暴怒,像发狂一样掐你的脖子。其实,那时我一点也没有疯,我冷静极了,我只不过想装做疯子,来让你害怕,让你不敢与一个将疯之人争夺房产。因为在那个下午,你已经主动向我暗示,如果分手,你想要房子。
  
  你果然害怕了,以为我真要杀你,在凌晨三点,逃离了我们的家。后来,你就一直住在王怡和蒋他俩家里,在我离开咱们家之前,你没有再单独踏回过房门一步。你怎么就那么傻,难道你不知道,即便我真的疯了,我也永远不会真的伤害你。如果有来生,我做了一只老虎,与你相遇,请你也务必相信,只要我能认出你,我就依然不会伤害你,哪怕一根毫毛,哪怕我很饥饿。
  
  也正是因此,所以尽管我规划得那么好,可一旦真和你签署离婚协议,我几乎考虑都没考虑,就接受了你的提议:你筹四万元给我,家具随我挑走,房子给你。早知如此,我又何必扮什么疯子吓你?直到今天之前,我都一直想问你,如果你不是因为怕我疯了伤害你,你会离开我吗?或者,你会多陪我走一程吗?我曾经一直想知道,我的装疯,是否是彻底结束我们缘分的最后一根稻草。可是,我一直没问你,是因为我怕自己装疯果真是导致失去你的一大原因,更怕是最主要原因,如果那样,我该如何悔恨。而今天,我已经不想问了。因为我明白了,我们即使没分开,也不一定就比现在更幸福。
  
  关于离婚的最后一点印象,是对玉环心思慎密的钦佩,她不愧也是学法律出身,步步为营,一板一眼,沉着冷静,直到终于在房产所更改了产权证所有人的名字,才终于把那四万元给我。我之所以愿意接受玉环的4万提议,原因其实是复杂的,其中之一是总相信自己炒股的实力,我非常自信地认为,只要这四万到手,我一个月就能炒成8万,如此,则我既无损失,而玉环又可有赚,可谓双赢。然而,慎密的玉环直到房产正式更名才把资金给我,宝贵的时间白白的流失了,当我终于用报纸扎住了轻薄的四万,第一时间冲进证券交易所时,正好是赶上2001年7月2日交大昂立上市,就是生产昂立口服液的那家公司。当时,根据经验,我感觉多数股票风险已高,新股或许是唯一的机会了,于是满仓杀了进去,以35.20元/股的价格,买了1200股,不仅耗用了这还没捂热的4万元,还搭进了一点点积攒起来的菲薄稿费。那天很有意思,交大昂立的最高价居然就是我的买价,事实上,它不仅是当天的最高价,也是直到现在这只股票历史上的最高价,按大陆股市场的规则,买了当天是不能卖出的,所以,当天交大昂立就跌到31元,我这用婚姻和房产换来的4万元,转眼就损失了5000,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像一个溺水的人,麻木,痴呆,甚至有一种下坠的快感。第二天,可以卖了,但一来跌了很多,二来似乎会有反弹,三来我忙于离婚未尽事宜——搬家,第四,这诡异的股市,让我突然累得什么也不想动了,我再也不想每天追涨杀跌做短线了,想想昂立口服液似乎也很有名,既然巴非特可以把可口可乐喝那么久,我干吗不可以把昂立口服液也喝个几年?那时我不知道华尔街著名的谚语,“当市场最狂热的短线客也厌倦了短线改做长线时,就意味熊市来临——做长线也将亏损了。”事过多年我在想,如果那时我知道这名言,我就能规避这次风险吗?恐怕依然不能,有些疼痛,是必须亲历的,有些经验,必须用血和泪才能换来。我们99%的人都是凡人,都不知道即将来临的下跌,是最严酷的一次漫长熊市,而我,也就喝了史上最昂贵的昂立口服液,05年7月,它跌到了4元/股,我那4万元只剩5千,亏损了85%。
  
  这一次,彻底将我击溃。不仅是亏钱,关键是手头完全没了流动资金,因为不可能预料到会从35跌到4元去,所以在整个过程之中我不可能舍得卖出,于是,我比民工还穷。2001年7月,我搬离原来的家之后,就在母校四川大学南门外郭家桥片区租了个套间中的单间,每月350元,得跟房东共用厕所厨房,连网络也没有,我要上网,只能去网吧。毕业已经5年,我和刚毕业的人回到了一个起跑线上,甚至还不如应届生,因为他们至少还有朝气。母校早已物在人非,朋友难寻,孤独以及对玉环既爱又恨的思念吞噬着我,除了写文章,我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做。就在那段时间,我写了大量以郭家桥为载体的散文,它们因为优美和忧伤,让我得到了网络上的一点点声名,那时的我,因为在现实世界里太失败了,成天在网络上与人吵架,言语刻薄透骨,不伤人誓不罢休。如今我非常后悔,因为那时我确实用恶毒的语言伤害过一些人,网络是流动的,有些人可能早已很少上网,有些人则早已离开了原来的论坛,但不管你们是否能看到,我恳求你们原谅的心是真挚的。

johnson 发表于 2007-7-15 21:29

 七,无爱之性
  
  所以我感激网络,如果没有网络,我是否能孤独地挺过刚离婚的那段日子?网络给我带来了阅读者与写作者之间最直接而迅速的交流,带来了鼓励和欣赏,这对那时的我无异于雪中送炭;网络甚至还给我带来了对女人的迟来的完整认识。
  
  在很久之前,我有个莫名其妙的看法,认为,一个男人,如果一生只体验过一个女人,那么,他对女人的认识,是不完整的。这个看法是如何盘踞在我年轻的脑海里的?我实在不知道其出处和缘由。然而,造化弄人,我从19岁开始了与玉环的初恋,直至2001年7月我27岁了,八年期间,我的确只有玉环一个女人,其他的异性,连暧昧的牵手都没有过。因此,我一直很渴望知道其他女人是什么样的。离婚后的这个夏天,8月,我和一个女网友相识,并发生了一夜性。这,是我迄今为止上网多年唯一的一次与网友的一夜性,我们因别的网友介绍一起吃饭而认识,那时她刚和男友分手,十分痛苦,所以在第三次大家聚餐饭后我送她回家的路上,当我提议去我租住的房子看看时,她很直接地就答应了。我和她坐出出租车上,那是那个夏天我唯一舍得打的一次出租,在车上,我还在想,怎么这么容易就得到了?可能吗?她会届时突然改变主意吗?然而,一切却按部就班地发生了。半夜,我睁开眼睛,回忆起刚才的感觉,发现其实虽然是不同的女人,生理的差异却并不大,并不能带来多么巨大的新鲜感。于是想起了玉环,我之所以任由彼此关系彻底破裂而没做任何弥补的努力,既因为我觉得即使努力也难挽回什么,也因为我隐约渴望着体验和玉环之外的女人做爱是什么感受。如果我早知道这个感受是如此平凡,玉环,我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挽留你。那么想着,我第一次在离婚后悄悄落泪了,耳畔是女网友微薄的呼吸,借着星光,我看着那陌生的嘴正微微张开,散发着我完全陌生的气息,突然感到,两个不相爱的人,睡在一起是件彼此都多么痛楚的事。
  
  那以后我确实没有再经历过由网络导致的短平快的性关系了。但是,我毕竟是生理和心理都很健康的男青年,不可能不需要女人,于是,我有过几次嫖妓的经历。写到这里,我有些犹豫,我有必要一定得把嫖妓的事情叙述出来吗?从某种角度讲,即便这是一种爱好,也纯属于个人隐私范畴,应该得到尊重和保护。何况,如果我不写嫖妓,此文前面部分给读者营造的良好印象便会留存下去,那样的话这部小说就会符合我们传统的阅读美感,而且不会给人一种故意哗众取宠写一些吸引眼球的东西的印象。但是,我却又必须写,因为写这篇小说,最主要是因为近几天胸口很闷,我确实暂时没任何其他方法解除胸中块垒,如果我不写那些影响美感的东西,我的胸口将继续闷下去,所以我不得不写,我不能为了阅读者觉得美或丑就放弃我的初衷。当然,我会尽力写得真实却不缺乏美感,如果阅读者的审美习惯并未得到挑战,那我其实更高兴一些。我并无刻意要与世俗宣战的目的,我认为那了无意义。
  
  何况,对于嫖妓,我根本就不爱好,我的绝大多数嫖妓,完全因为害怕心灵的孤独,而非身体的需求。坦率地说,就性的快感而言,手淫远甚于男女正常的性行为。所以我坚信,在共产主义社会,一定会把手淫作为一项全民健身运动,很自然很健康地鼓励和推广,到那时,你可以在商场,在银行,在酒店富丽堂皇的大堂,甚至在白金汉宫严肃的国宴席上,很随意地看到别人一边工作一边吃饭一边聊天一边手淫,态度认真而随和,表情平淡却也不乏应有的丰富。哦,我忘记了,那时应该已经不存在国家这个概念,所以也就没有国宴了,看来,这个运动的健康普及将只能是个漫长的过程。
  
  然而,手淫尽管可以满足性的发泄,却无法使我不孤独。有时候,我需要一个异性,给我她的体温和气息。我并非一个擅长追求女人的人,因此,我有时只能投靠妓女。毕竟只有妓女,可以在你想要的时候就出现,在你厌倦的时候就消失,不给你增添任何麻烦,这是多么伟大的魔术啊。
  
  此刻,当我回忆我那次数不多却延续了三年的嫖妓史,我却发现竟记不清楚第一次嫖妓是在何时何地,肯定是在与女网友一夜性之后,但仅此而已,就再也记不确切了,它无法像第一次接吻,第一次和女友做爱,乃至第一次与女友吵架,第一次被女友伤害那样,清晰地烙在我的记忆里。但是,确实也有几次特殊的嫖妓经历,使我永难忘记,不过,与其说是有什么身体的快感,不如说是完全只是心灵被那偶然的细节所震撼。由于我此文基本是按照时间顺序进行叙事,而现在我又并无研习所谓叙述技巧的兴趣,所以,我将继续简单地讲述,那几次稍微触动了我神经的嫖妓事件,将在未来几节它应当出现时让它出现。

herf2045 发表于 2007-7-15 21:31

女人、钞票、股票、文学,矛盾的共同体呀!

心语心结 发表于 2007-7-15 21:34

没经历过5.30等.我可能只是笑笑.现在深有体会A315E1

johnson 发表于 2007-7-15 21:38

  八,王怡
  
  所以,我深深知道,精神的痛苦,不是肉体的些微快感可以拯救。在郭家桥寓居的那一段日子,在那次偶然的一夜性之后,在那些记忆模糊几乎对我的心灵留不下丝毫印记的嫖妓过程里,我的痛苦并非减轻,而是加重。很多时候,我仿佛坐在一个很深很黑的枯井里,抬着头往上看,井口很远,天空更远,微弱的星光遥不可及。
  
  我的心灵坠落在那很深很黑的井底,那么孤独,那么惶恐,我希望有人或有什么其他的,来拯救我。
  
  我把期望,很自然地放在了王怡身上。他是我最熟悉的朋友,是我最信任的人,我和他的友谊几乎与我跟玉环的爱情一样漫长。甚至,当我的那份爱情消逝,才发现这份友谊其实更长。所以,我决定归入到王怡的世界里去,尽管,我对他的世界并不太了解。
  
  王怡啊,你的心,对我来说,一直就是丰厚却模糊的,我离你这么近这么久,却一直都看不清,不像我的心,贫瘠却透明。我们本质上是两种差别巨大的人,可能正是因此,我总是无法从你那里获得内心深处的不孤独。不过,我天然的信任你,直到现在我依然相信,你的人格是我接触的所有人之中最伟大的人格之一。如果连你都不可信任,这个世界还有什么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可以令我信任?
  
  于是,我尽量地向王怡的世界靠近。这就必然要发生心灵深处世界观和价值观的碰撞,那么,我的心灵深处是什么样的呢?大致如此:首先,我不相信自由主义,而不相信的原因非常可笑,是我不了解,或者拒绝了解各种主义。从大学时代开始,我就只爱阅读虚构的小说文本,从没认真仔细地阅读过任何一本哲学书籍。其实直到今天,我都并没从学术上真正弄明白什么是自由,什么是民主,什么是集权,什么是专制,我也从不关心民主与法治,我心灵里全部的焦躁和孤独,从来都狭隘地只与我自己有关,而对这个世界,我毫无责任感;对社会的公正和公平,我内心深处其实很漠然;对宪政或社会的走向,我根本不在乎。这就是我,一个内心在社会意义上十分贫瘠的人,可同样是这个内心,一旦涉及自己一己的痛楚,则又敏感丰富,容易受伤,复杂多变,这或许是我苦痛的源泉。

  我想改变自己,于是试着去了解民主自由,我想这样也许我的心会有一些宏大的东西,可以让内心的“小我”得到舒缓,我并不鄙弃“小我”,但是,当时我内心的那个“小我”,已经令我痛苦不堪。正好,那时王怡研究宪政,正要到四川遂宁一个进行民主海选的村庄,去做实地考察,于是我也跟着去了。
  
  那正好是深冬,我们到遂宁的第三天,便是平安夜。那三天,过得非常愉快,在一个苍蝇小馆子,吃到了整个冬天最可口的咸烧白。王怡还请我去按摩,很正规的那种,盲人用力地捏你的脚,真的可以轻松神经,我很欣赏王怡的一点:他既学识渊博,充满哲学思辩,但同时又绝非一个枯燥的人,而是一个很有生活情趣的人,热爱摄影,喜欢诗歌,在严谨的逻辑下,他柔和细腻,感情异常丰富敏感,可他的敏感又不像我的敏感那么好斗,那么不安,那么戒备森严,那么容易受伤,因此,他的敏感并不伤人。所以他总能让周围的人甘之如饴。
  
  但在第三天,却发生了一件事,其实是极小的事情,但却令我仓皇逃离。我说过,第三天就是平安夜了,那个晚上,我们在遂宁街头散步,偶然撞到一个天主堂,没想到基督在中国内陆深处的小城市竟已影响如此巨大——密密麻麻的农夫农妇及市民们,虔诚地挤满了天主堂,正在庄严地唱赞美诗。王怡一下子就兴奋了,他那时还不信仰宗教,但我猜测,他觉得农妇们信基督是民主普及的一大成果,因此一直充满激情地旁观,而我只看了五分钟,就完全没兴趣和耐心,喊他回去算了,他不走,于是我独自先回了宾馆。我们散步时,为防止丢失东西,把包背在身上的,因为他打算看比较久,就让我把他的包先拧回去。
  
  在宾馆等很久,王怡依然没回来,我感到十分无聊,想到他的笔记本电脑就在包里,突然想看看这些天所照的相片,于是我就擅自打开了他的笔记本,找那些相片。王怡因为不像我那样在炒股上消耗巨大,工作五年,多少攒了些积蓄,他很懂享受生活,买了笔记本和数码相机,平时四处摄影,而后存在电脑上。所以,里面相片很多,我为了寻找,打开了一个又一个文件夹。无意之中,我突然点开一张照片,居然是王怡给他的妻子拍的人体艺术照片,我悚然一惊,手指发颤,赶紧想把它关掉,可是,令我无地自容的是,我却不仅没关,反而下意识地按了下一张,果然,也是那种照片。丈夫为妻子拍下照片,这本是对彼此爱情的最隐秘的纪念,是他们最宝贵的隐私,而我,却像一个偷窥狂一样,卑鄙地偷看了不该看的照片,虽然第一张是完全无意看到的,可是,我却仿佛很麻木地看了三四张,多么可耻啊,我,当我突然意识到这点,立即神经质地关了所有图片,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打开电脑文件的痕迹全部删除。谢天谢地,没有被他发觉。
  
  可是,我无法再滞留下去了。我是如此的卑劣,不配拥有美好的一切。第二天,我慌称身体不适,徨徨然如丧家之犬,离开了遂宁,逃回了成都。

johnson 发表于 2007-7-15 21:39

  九,在首都
  
  不,仅仅逃到成都是不够的,我是个可耻的人,对妻子无情,对朋友不义,我必须流放自己,到外地去。于是,很快,我告别成都,去了北京,去当一名毫无目标的京漂。
  
  坐火车北上,未过秦川,天就黑透了。一觉醒来,已入河北,我起床坐到窗前,隔着透明的玻璃,感觉奔跑的不是列车,而是原野。1月的北风像一只手,不由分说剥去了原野的衣饰,显露出躯体的贫瘠,华北平原在冬季的清晨里裸奔,肌肤有些衰老。
  
  这实际上是我第一次来到北国,租住在燕东园一幢民国时期修建的小楼第三层的房间里,燕东园在北大东门与清华西门之间,这里有一些被私人改造成旅馆的已经类似危房的独幢小楼,比如我住的那幢。我的床靠窗,如果是白天,从窗口望出去,有很多的天空在树枝的躯体之外。阳光很亮的时候,树枝的影子很薄,鸟飞过的时候,就像从窗户的玻璃上滑过去一样,鸟的身子仿佛比影子还轻。那时我就想,如果我能像一张纸一样折叠成一个飞机,我就也能在窗外的北风里滑翔,或许会飞得比鸟还逍遥,直到被树枝挂住,就像其他那些挂在树梢的风筝或者塑料袋那样,被树梢的枝干挽留。但是,我知道,我无法被折叠。
  
  楼下有一小片荒芜的林子,有一些篱笆,还居然有一些竹子。
  另外还有一个小小的户外运动场,有单杠,双杠,健骑机,还有一个秋千。我很空闲,成天都在发呆,中午的时候,如果太阳很好,我就喜欢坐在秋千上。几乎没人跟我抢秋千,因为即便中午,气温也在零下一度,大家都躲在暖气房子里,没人出来。
  我不怕冷,我总为没有雪而失望。北京乃至整个华北的冬天寒冷却不湿润,空气中缺乏水分,以至于无法形成雪花,这种干燥的寒冷,使我几乎彻底放弃了一度有过的长期居住在北京的想法。
  没有雪的寒冷比不寒冷更让人惆怅。雪就是冬季的精灵,从失去到失去,从拒绝到拒绝,它的缺席使整个北京黯然失色。幸亏还有冰。一天清晨,我经过一片草坪,发现喷过水的草坪里,很多草叶上都凝固着透明的冰体。而未名湖的水面则早已经结了很厚的冰层,我踩着冰面,直接横穿了那湖。
  清华里的荷花池也足以当天然滑冰场了。我不会滑冰,但喜欢观看。我看到很多笑容在比我更年轻的脸上流连。我知道,所有的笑容迟早都会枯萎,但我祝福所有的欢颜都多驻留一些时间。我还知道,即便枯萎也可以成为一种标本,如同脚下那些枯萎的荷花的茎干,它们就凝固在湖面冰层里,成为巨大冰面的一部分,相比于一些永不流血的伤口,相比于一些永不流淌的液体,它们是幸福的。
  北方的夜幕总是很早就降了下来,往往只要六点,天就全黑了,窗外除了干瘦的树梢,还有风,我看不见风,但听得见风的呼啸,那是真正的呼啸,只有北国才有的声音。这些全新的东西,令我兴奋,然而,却不能让我有归属感。
  
  在北京的夜幕里,我第一次实现了一个成年人的手淫。没什么钱,又是孑然一人,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孤独可想而知。有一个深夜,我突然很想发泄,于是试探着用手解决,那是第一次,我很笨,像一个处男。我从十九岁起就拥有了玉环,因此一直没有真正自慰的必要,何况内心深处总觉得手淫是龌龊的,于是,以前,尽管也不是没用手触摸过自己的那个器官,可是,每当有一点快感时,我就会命令自己停止。而这次,在首都,在天寒地冻无比冷漠的首都,在终于不再有人爱我的寂静里,我怜惜地疼爱着自己。当快感开始漫起时,我先是习惯性地命令自己停止,但另一个声音同时在说:我不停,我不停,哪怕以后的路就是火坑,我也要往里跳,谁也别想拦我,包括我自己。
  
  和自己的手做爱其实和跟女人做爱完全一样——迎接快感来临的那种期待的感觉是一样的;之前的紧迫的感觉是一样的;那一瞬间决堤的感觉是一样的;之后厌倦的感觉也是一样的……在那个夜晚,我离婚后第二次落泪了,不是为其他任何人,而是为我自己,我当时想,你真他妈错了,你怎么到28岁才第一次手淫啊,太迟了,太迟了。

  在首都,我还有一个兴趣就是去欣赏妓女。我太落魄了,其他的女人不可能看得起我,既然如此,我也就拒绝去欣赏她们。实在太无聊和空虚的时候,我就先从北大到人大,再从人大坐302路,顺着北三环,经过北太平桥、安贞桥、静安庄,到三元桥下车步行。固定路线是:从三元桥走路到燕莎,然后顺着新源南路到华都饭店附近转转,据网络上的传说,这里就是北京高级妓女比较集中的地方。但我觉得网络信息绝对有误,想想,这么冷的天气,怎么可能有多少高级妓女站在街头挨冷受冻呢?实际上的情况是,连一般的野妓也不多,偶尔碰到个把个。
  有两三次,某个妓女主动冲我们暗示地笑一下,或者某个皮条客靠过来压低声音问我们“要不要玩玩”,我总是特别严肃地走开。我知道,我并非故做正经,而仅仅是紧张和对浪费金钱的恐惧。但尽管如此,我还是越来越对这种走马观花的行为无法忍受,这几乎比嫖更变态,北京的冬天那么冷,顶着寒流,在大街上走来走去,而其目的居然只是看看妓女,这不仅变态,而且近乎傻逼。可是,我就是这样一个变态的傻逼,我想,这或许就是属命。
  一个夜晚,我又去三元里,内心深处并不想去,那天我的围巾恰好掉了,不舍得花钱去买。谁都知道,没有围巾,在寒冬的北京街头行走是多么痛苦的事情。但我去了。风从我没有围巾的衣领处插进来,仿佛要把摄氏零下三度的低温注射到我血管里去,我冷得牙齿打战。就在这时,在新东路口昏暗的路灯下,我看到了一个妓女,可以肯定她是妓女,因为两个巡警正在追她,她拼命往前跑,穿着高跟鞋,还没跑十米就被追到了,一个巡警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往后拖,边拖边说,“谁叫你敢跑”,妓女痛得弯了腰,鞋子掉了一只。
  我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一种作为小人物的痛楚,我从小看不得男人揪女人的头发,假如我有能力,那一刻我一定会站出来,甩手给那个警察一记耳光,但我只是一个初来乍到的外省人,一个北京本地人看不大起的“京漂”,和警察相比,能有几斤几两?
  我回转身,装做什么也没看到,顺着亮马河南路返回。那条路很安静,路边有成排的高达八九米的柳树,柳树另一侧,就是亮马河,冬季的亮马河结了很厚的冰,泛着淡淡的寒光,我从路上走到柳树下,又从柳树下走到亮马河的冰面上,我在冰面上走了很长一段路,一直走到昆仑饭店对面,冰很滑,我摔了四跤,第四次摔倒时,我坐在冰上,一边揉自己的膝盖,一边做了个简单的决定:回成都去。
  
  我是南方的孩子,徒有憨厚的仪表,内心却极度狂乱,不守规矩,容易破碎。毫无理由地,我不喜欢北京。北京不是我的家,成都才属于我。成都啊,我以为我可以离得开你,但其实,我仅仅是一只猴子,纵然会翻筋斗云,却也逃不脱你无边无际的手掌。

johnson 发表于 2007-7-15 21:40

  十,成都
  
  有时候觉得,趁年轻时远游一下,终归是好的。在北京漂了一段,其实几乎什么也没干,但是,再回成都,虽是同一个我,眼界却似乎开阔了许多,运气也突然变得好起来。2002年一年之内,我的四本小说同时出版,其中居然包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为我出的中短篇小说集,写小说的都知道,出中短篇集是很难的,何况是社科出版社。因此,我很满足了。唯一遗憾的是,都不畅销,四本加在一起,总共挣了5万元。我们这些出生于70年代的写作者,除了安妮宝贝和慕容雪村,几乎再找不到出书畅销的了,何况即便此两人,与生于80年代的韩寒、郭敬明相比,也远算不上畅销。说真的,我一直不太明白这是为什么。不过,我从来没有嫉妒过韩寒和郭敬明,我觉得,不同的作品有不同的命运,不同的人也有各自不同的命运。像韩寒和郭敬明,过早地拥有了比普通同龄人多得多的财富,也就意味着他们永远地失去了在年轻时真切体会什么是食不裹腹的机会,他们在心灵最敏感的青年阶段却无法体验丧失物质基础的恐慌和彷徨,其实非常不利于他们的文学生命。因为那些恐慌和彷徨的深切感受,是一个艺术创作者永恒的精神源泉。自古以来,饥饿与不顺,是一个艺术家最好的灵丹,而他们那么轻易地就把这宝贵的灵丹给舍弃了。所以说,一切都不必去抱怨,更无需去嫉恨什么,我们生在这个世间,各有各的命运。当你运气好的时候,不要害怕,不要总担心失去,用平常心去享受你的这段运气,珍惜你的这段运气,因为它说不定一旦离开,很久都不会再来;而当你运气不太好的时候,也不必执着,你所舍弃的,其实都是一早就注定要失去的。
  
  因此,我从来没有记恨过生活,反而总担心自己得到太多。比如我写的那些文字,从最早的算起历经十年,而十年心血,售价无非5万。但是,对我来说,却已诚惶诚恐。我害怕自己再次象着魔一样投入股市,于是在川大南门外附近按揭买了套小房子。那一年,成都房价还不贵,刚好可以交清首付。
  
  从2001年初到2004年初,这么漫长的时间,除了在2002年12月到2003年1月这短暂的2个多月里,我曾有过一个女朋友之外,一直单身。关于这两个多月,是我一生宝贵的记忆,我不舍得过多公开,只能简单地说,有过一个贫穷的女孩子,名叫西施,她当时在一个小小的私人诊所,当小小的护士,我和她,都那么卑微,但我们真心相爱了。只是,在认识西施之前,我刚把首付款交给了万恶的开发商;在和西施相识相爱之后,我不仅再次失业,而且每个月得交900元的房子按揭款,可想而知,我当了短暂的几天“五万富翁”后,重新变得多么窘迫。穷人的爱情都是弱不禁风的。我们在风中丢失了彼此。
  
  2003年春节过后,我彻底失去了西施,我的心,在痛苦中挣扎,一切不知道何去何从,我没有工作,没有积蓄,没有前途,没有未来。除了妓女,没有女人给我温暖,哪怕是没有感情的温暖。那些无望的日子里,某些悲苦的夜晚,我不得不去寻找妓女。因为贫穷,我从来没有和高级妓女有过任何交道,我所能触及的,都是一次性事价码在100元之内的。
  
    但即便100元,对完全无业仅靠自由撰稿谋生的我,依然是昂贵的。因为我不擅长写时尚刊物需要的文章,也不懂得如何写电视剧本之类值钱的文字,我只能老老实实地写1万字挣500元的小说,可是,1万字需要多少生活的积累和沉淀!需要反复加工,耐心打磨,所以,需要我必然地面向贫穷。也许,读这篇小说的人,会诧异于我在各个章节都过于细致地罗列了金钱的具体数据,那我坦然地告诉你,那是因为,在漫长的过去,我确实穷怕了。
    
    所以,我不可能经常去嫖妓,三年里总共加起来,肯定不超过十次,因为总开支不可能大于1000元,否则,我的经济状况将更为雪上加霜。所以,在我去的时候,肯定都是我的内心最无法承受孤寂的时候。三年,难道你没有10次孤寂吗?所以,我从不觉得自己嫖妓是可耻的,我可以大声地对每一个没嫖过妓的人说:我也许比你卑微,但你并不比我高尚。
    
    那些有钱有权的人,已经不屑于嫖妓了,让良家妇女自动送上门来,才是高级的事。那段时间我常常想,男人用甜言蜜语骗取女人的身体,或者利用钱财权势让女人自动投怀送抱,或者打着爱情的大旗始乱终弃,这些,其实在世界上都是多么盛行啊,它们构成了古往今来男女关系史的绝对主流,但是,这些行为难道比嫖妓更道德吗?这世界充满着随时可能背叛的诺言,嫖妓最纯净之处在于它没有承诺,一切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因此也就没有阴谋和背叛。
    
    也正是从这三年开始,我突然觉得我将永远不欠这世界什么,我最孤独无助时谁来慰籍过我?我恨世界,但我也并不想报复这世界,我只是想对一切都冷漠。世界上所有人都不理我也无所谓,我什么都受得了,但是,谁也别想我会去真正理他或者她,我只管我自己。从今往后,我要做一个完全自私的人,以便更好地呵护自己,不让自己再受委屈,不让任何人伤害得了我。
    
    这,就是我当时那卑微的理想,也是我那时对这世界最大的期求。我唯一意想不到的是,斗转星移,事过境迁,当几年后,我当了一名大学教师,有了一定的社会地位和逐渐变好的经济状况,我其实也做出了打着爱情旗帜始乱终弃的行为。人往往都是这样,屁股决定脑袋,坐的位置决定了他们的观念,当我卑微的时候,我那么坚信嫖客比权色交易的人高尚,并以此沾沾自喜,而当我有了小小的地位,我则趋之若骛地成为众多企图利用自身优势骗取女人身心的男人之一。我是如此可鄙,这,才是我今天如此痛苦的根源。没有什么可隐瞒的,我并非善类,当我打算写这篇小说的时候,当我打下第一个字开始,我就已经做好了承受一切鄙弃的准备。然而,我同时也想对每一个人说:世界很大,除了世俗的公义,人生还有许多伦理与道德无法涵盖的领域。那些,真的不是人力可以企及。所以,请尊重人性中那些神秘的邪恶,以及神秘的不自控。因为,所有这些,每个人可能都有。

johnson 发表于 2007-7-15 21:41

  十一,初春的恐慌   
   
   然而,人在弱势的时候,保护自己谈何容易?尽管很小心地爱惜着自己,依然防不胜防,2003年初春的某个夜晚,一直做梦,整夜的很压抑的梦:大地幽暗,鹰隼盘旋,暮色如洪水漫上两岸的山岗,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凸现在中天,奇异地喷吐着青色的火焰,深不可测的山谷如仰天张开的血盆大口,一张连着一张,黑夜中陷阱般遍布整个茫茫大地,漆黑的山峰是它锐利的牙齿,颗颗邪恶地直指天幕。一个小男孩出现在谷底,他怀着莫名的恐惧拼命地奔跑着,阴森的寒风从耳旁呼啸而过,丛生的荆棘划破了他的衣裳,鞋子很快弄丢了,赤足被扎得鲜血淋漓,但他不管不顾依旧拼命地飞跑。他听见山谷中四面响着巨大喉结滚动的声音,脚底从地心深处传来可怖的笑声,仰头望去,月亮却只是对他冷冷地远观……
  
   我猛然惊醒。入睡时天气很闷热,半夜却下了雨,温度一下子降了很多,我感到受凉了,第一感觉是发烧了,头很昏,全身无力,喉咙很痛,肌肉和关节都有些痛,而且特别怕冷。缩在床上,不想动,但一盖厚点,又全身发热、出汗。
    此前,我正好在网上浏览过黎家明的《最后的宣战》,依稀记得文中说过,艾滋病的急性感染期会表现出持续低烧、乏力等重感冒症状。我当时仿佛是自己给自己开玩笑地说,弄不好我这就是得艾滋病了。这个念头一擦而过,几乎是被我迫不及待地撵走的,我突然有一种恐惧,害怕往这方面想。埋头继续睡觉,一直睡到中午。起床,是吃饭的时候了,但什么饭也不想吃。不过,我还是强迫自己去吃了碗豆汤饭,只吃了三分之一就咽不下去了。
    于是上网,满世界搜索有关AIDS的资料。收集了资料就仔细看,越看越害怕,我突然觉得,问题可能有点严重,决定去买药。附近没有大药店,唯一的小药店里居然没有我需要的抗生素,那个小药店针对大学附近那些性亢奋的学生,主要兜售各类壮阳、避孕药具,竟然连“乙铣罗旋霉素”这样的常规药也暂时缺货。我只好气急败坏地往城市的繁华地段走,可是,我才走了200多米,就累得要命,走不动了,于是返回小屋,上床就睡。
  
  可是,一睡下心里又慌得不行,觉得独自在屋里实在受不了,所以我还是又上街去了。一方面买药,另一方面也是散心。边走边歇息,走得特别累。在公路边等公交车,车老不来,我站着竟然觉得吃力,只好在路边上找卖水果的借了跟小凳坐着。
  
  终于还是买到了药。回来后立即吃了。我在想,如果是历来的发烧,我素来的规律是,吃了“乙铣罗旋霉素”,很快就会好。我小时候多病,打青霉素打多了,或许产生了抗体,总之青霉素对我几乎再也不产生积极作用,从20岁开始,凡需要用抗生素,我都是自己胡乱吃点“乙铣罗旋霉素”,往往吃了就好了。这次,我也想早点吃,抱着一线希望——假如如同以往那般很快就好,说不定就不是艾滋病。假如很久才好,那就悬了。
    吃了我就睡觉,从下午三点睡到六点,出了很多汗。这和AIDS急性发作特征上说的“多盗汗”的特点更加吻合。于是我什么事也不做,立即到网吧像着魔一样进一步搜索一切与AIDS有关的资料。我查了许多人在艾滋病急性感染期的表现,我的主要目的,是期望着从某个偏僻的角落搜索到某种可以肯定我不是HIV感染者的确定信息特征。然而,越是搜索,越是了解艾滋,越知道其传播之广远远超过主流媒体公布的数字,我就越是胆战心惊。并且越来越坚信自己在劫难逃。
  
  一切后悔都晚了,简直欲哭无泪,我想的最多的,就是我父母。我真担心他们知道——万一他们知道了自己的儿子得了艾滋病,至少我母亲会垮掉的。那我就实在罪孽更深重了。
  这么久以来,一直没给过父母多少安慰,尤其是辞职之后,更是让他们总是处于心急如焚和心惊肉跳之中。是的,我的确曾立下壮志,一定要让父母因我而荣耀,而且,我从来都相信这个愿望一定能实现。然而,随着染病这一残酷现实的突然袭来,这一凌云壮志突然无比遥远起来,现实似乎是:我非但不能让父母晚年享福,反而要让他们在暮年之际,居然不得不承受老年丧子之痛。
  基于此,我连自杀都不敢想,尽管,某些瞬间,我多么想自杀。反正是绝症,治疗是无济于事的,而且艾滋病的治疗费用太贵,也治疗不起,那么,不如在发病时自杀好了。当时我想,我唯一要做的,就是保持好健康状态,让发病时间尽量拖延,我希望我能死在父母之后,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我爱父母,不想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那样,他们会在难过中离开世界的,而我,所要做的全部,就是让父母在不那么难过之中,甚至在幸福之中离开。
  
  然而回忆当时,那时那刻,我完全确信自己得了艾滋病。又深知不能给别人说,尤其不能给父母和姐姐说。但心里又堵又难过,一个大男人,居然独自哭了十来分钟。我终于独自无法承受了,不,我得告诉一个我信任的人,一个肯定不会嫌弃我可能患艾滋病的人,我需要倾述,需要人同情我,哪怕只是语言上的。
  
  于是,我去了王怡家。我几乎是哭着在那里述说,我对自己的未来心如枯井,哀莫大于心死,我没有钱,不可能去治疗,看来只能重在疗养。我在他家的上网,又查了很多中药如何对付艾滋病的办法,仔细地拿个小本子记下,虽然估计那些办法用处不大,但多注意食物和天然药物,总是好的。就这么查来查去。到了夜晚10点,我盖得厚厚的,在王怡家的沙发上强迫自己睡觉。入睡之前,我反复想着刚才在相关网站偶然看到的关于艾滋病的一句话,很久都睡不着,那句话是这样的:
  
  ——“他们并没有犯比别人更多的过错,但却要承受比别人痛苦得多的痛苦。”
  
  我想着就又流泪了,我问王怡,我并无大错,为什么要受命运如此的惩罚?王怡说,都是你在乱想,我觉得你肯定不会有事。也许真是需要别人如此肯定的心理暗示吧,我终于睡了一个那些天最安稳的觉。第二天,王怡喊来廖亦武,冉云飞,李亚东,老汪等人,集体用吃火锅的方式开导我,我继续自怜自艾,吃着吃着又流泪了。我对他们说,别以为我是矫情,你们根本无法了解一个人相信自己得了艾滋的那种痛苦!廖亦武就笑,说跟我打个赌,等“窗口期”过了我去查血,如果是艾滋,他们一起捐1千块钱给我,如果不是艾滋,我就输1千块,也不必直接给他们,而是作为吃火锅的基金,请他们几个吃满1千元,就OK了。
  
  于是我们打了这个赌,为示正规,还专门立了字据。这之后,我陡然平静下来,安静地等待着窗口期的结束。在可以做出检查的第一天,我就去了四川省防疫总站,做了血检。100元可以立即拿结果,50元则要等到第二天。我选择了后者。
  
  第二天,我去的路上,还在想,如果真的是艾滋,那我该怎么生活呢?人的承受力其实是无限的,我相信其实我也会默默接受,而后黯然承受。庆幸的是,结果是好的,我自己真切地吓了自己一场。
  
  一切事情都是祸福相依的,在怀疑自己得艾滋而窗口期尚未结束无法做出准确检查的那段日子里,我总觉得自己可能活不了多久了,于是非常珍惜生命,用很短的时间写完了一个长篇《曼陀罗》,其实这小说依然是在分析与玉环婚姻破裂的原因,不过比《秦盈》通俗很多,也许正因为其通俗,所以在网上拥有了巨大的点击,并很快被出版,03年10月我拿到了《曼陀罗》的稿酬,我对其发行量并无信心,所以我要求的是表面版税制实际稿酬制,他们给了我3万元稿酬,这已经是我当时有生以来挣得最多的一笔了。
  
  在那段疑似得艾滋的日子里,我还按自己可能至少活5年的预期,详细计划了自己的5年写作计划,我当时想,既然免不了一死,比起某些人突然因意外事故而死亡,我至少可以从容不迫地准备自己的后事。那时我以为自己已经不可能有小孩,将没有后代,于是想在这5年里争取写出点好的作品,以便给这世界留下我来过的证明。我并没有太高的期望,仅仅是不想成为一个仿佛尘埃般了无痕迹的人。

johnson 发表于 2007-7-15 21:42

  十二,鱼水情
  
  人性真的是最懒惰和最可悲的。所谓不见棺材不落泪,我就是如此——不到以为自己得艾滋就不勤奋写作;又所谓好了伤疤忘了痛,则就更贴切了——我原以为有了这次疑似艾滋的强烈精神冲击,从此将成为一个明白了生命宝贵从而无比勤奋的人,但是我错了,一旦得知自己仅仅是虚惊一场,我在庆幸之余,很快就彻底撕毁了原先拟订的5年写作计划,甚至比以前更加懒于创作。这也因为,检测结果出来后不久,我突然有了以前想都没想到过的新生活——居然当了一名大学教师——这使我兴奋不已,满怀激情地投入这全新的世界,像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那样,以最大的热情开始了我新的人生。我将写作以及之前的生活,毫不犹豫地丢弃在远方。
  
  其实从很久之前起,我就热爱大学教师这个职业,在猜想和旁观中深信:它既有社会地位,工作又不忙,钱挣得也多,并且可以跟那么多青春靓丽的女大学生近距离交往,实在是全世界最美妙的岗位。可惜,我本科毕业考了公务员,没去读硕士,当大学教师这条路自然就断了。这曾经是我辞去公务员之后最大的遗憾。2003年7月,那场严重的虚惊之后,上苍仿佛为了补偿我,特意将这个我想都不敢想的职业赐予了我。一天,我非常偶然地随手翻看《四川日报》,非常无意地看到四川师范大学面向全省招聘20名教师,包括教《大学语文》的教员,要求提得是相当高的,一般至少都是硕士,而且必须有过教学经验。按说,完全是不关我事。可是,我突发奇想——管它达标不达标,我去碰碰运气,死马当作活马医——这个想法,现在看来其实很荒诞,但我当时真就这么做了,跑去报了名,并且将自己出版的四本小说和在重要期刊发表的小说原件附上,而后写了个情真意切的便条,说“文学不仅仅是学历所能触摸,我深信自己比一般的教授都更懂得文学,因此应聘,请给创新思维一个机会!”可能正是因为这行为过于匪夷所思,我居然被通知去试讲。念大学时,我除了是川大学生会副主席,还是川大辩论学会的会长,口才是有的,所以尽管以前从没教过书,试讲却出奇地成功,于是,我成为唯一一个没达到学历硬性要求却被聘上的教师,并且完全没靠任何关系,更没靠送哪怕一分钱礼。
  
  居然就这么成了大学教师,起初,我是多么兴奋和满足啊,觉得这样的人生简直可以死而无憾。然而,人是下贱的,再期望的东西,一旦得到并经历一段时间,都会觉得无非如此。当然,也存在这么一个事实:很多东西,远观是美好的,但你真正经受之后,会发现许多远观者不可能发觉的缺陷。
  
  比如当这大学教师,一是收入低,并且由于制度上的死板,有一些不合理之处。我那时虽已毕业8年,却与刚刚本科毕业的同事基本工资完全一样,课时费也极低,每周我必须上满八课时才能拿到1200元基本工资,而后,才能另算课时费。因教师多,我的课时总体上不可能太多,因此我每月的收入,只有1500元,远比公众想象中的大学教师收入低,其实,所谓“青椒”(青年教师,青教)的收入,基本都我这样,即使多点也多不到哪去,是大众太过臆想了。
  
  二是,尽管置身美女如云之地,恋爱问题也不见得很好解决。周围的青年女教师,基本都名花有主;我所教课程只有大一的学生才学,因此我根本无从认识大学高年级女生,而大一女生,坦率地说,还处在与高中生思想差不多的阶段,有句话说得很经典,“20岁的女人找对象看男人帅不帅,25岁的女人找对象看男人富不富”,我两头不挂,自然也就无从着落。
  
  所以,经过了一个多月的兴奋,到了2003年10月,我很快就低迷起来。以前不了解,所以反而心中有梦想,如今梦想照进现实,才发现无非是梦而已。我的身份由无业游民变成了大学教师,可我的经济状况并无多少改变,我在爱情天平上的筹码似乎并不见明显增加,我孤独依旧,巨大的失落感笼罩了我,在那种情况下,我再次当了一回嫖客,不过,那是最后一次,此后至今,又已是三年半的光阴流水而逝,我再也没嫖过了。因为那次嫖妓,深深地灼伤了我。
    
  我说过,我从来不怕肉体的伤害,甚至,即便曾深陷艾滋恐惧的深渊,我依然好了伤疤忘了痛,在耐不住孤独的时候,在已经成为教师之后,居然还最后嫖了一次。那一次,是在10月国庆节里,平时热闹的学校陡然冷清,我再次被孤寂包围。我们这些招聘教师,学校是不解决住房的,我从菲薄的工资里每月拿出三百元,租住在一幢陌生而老旧的校内公寓里,邻居们互不认识,也从不往来。那个国庆,我的《曼陀罗》稿酬尚未得到,经济紧张,没钱外出旅行享受这漫长的国庆大假,于是假期便变成了漫长的徒刑。我曾想独自抵抗,但终究还是缴械,不,我知道我是个懦弱的人,我无法与孤独抗争,我必败无疑。
  
  披衣而起,我去了川师东区附近的洪河镇,那里有一片种满桃树的地方,人称桃花园,曾经一度妓女密布,嫖客如云,当桃花盛开的时候,他们在桃花下云雨,具备一种鼓惑诗人想象力的堕落。我有几个写诗的朋友,都是那里的常客,多次向我提及。不过,因为贫穷,我之前并没有去。
  
  那时,毕竟有了份正式的工作,尽管依然无大钱去旅游,但到桃花园的资金是具备的了。我从来就视道德为粪土,当时令我迟疑的,唯一只是对万一真的染上艾滋的恐惧。然而,孤独啊,你是多么具有催枯拉朽的力量。那晚,反复地犹豫后,我终究是去了。但那里远不是诗人们描述的浪漫之地,肮脏,杂乱,恶心,就在我几乎要离开时,我突然看到了一个妓女——
  
  那时,毕竟有了份正式的工作,尽管依然无大钱去旅游,但到桃花园的资金是具备的了。我从来就视道德为粪土,当时令我迟疑的,唯一只是对万一真的染上艾滋的恐惧。然而,孤独啊,你是多么具有催枯拉朽的力量。那晚,反复地犹豫后,我终究是去了。但那里远不是诗人们描述的浪漫之地,肮脏,杂乱,恶心,就在我几乎要离开时,我突然看到了一个妓女——
  
  她最多17岁,大大的眼睛像水一样单纯,翘翘的鼻尖,细长的身子,我几乎在那一瞬间就爱上了她,真的是爱,我觉得和传统的一见钟情并无实质性区别。我小心翼翼地靠近,询问价格,200元便可以拥有她整个夜晚,虽然多于我以往的每次的开支,但我没有丝毫犹豫。
  
  那么好的姑娘,我觉得在那里发生什么,是对她的亵渎,打车将她带回了四川师范大学,我甚至想,如果她不乐意,我可以不和她发生性行为,只要挨着她的肌肤,轻轻地搂着她,就像搂着曾经的玉环和西施。同时,我知道自己并不太具备魅力,所以我丝毫没在心里期求她象我对她那般对我.只要她可以假扮是我的爱人,我都愿意像扑火的飞蛾一样,接受那真实的谎言。
  
  因为这仿佛的一见钟情,我带她到川师后,先陪她去了校内的那条商业街,我让她挽着我,就仿佛我的女朋友,我还故意和一个并不太熟的同事打招呼,并在心底遗憾没能遇到熟人。在小商铺里,我掏出那个月剩下的生活费80元,给她买了个银质的小手镯。我这是自愿的,而且并没期求她喜欢我。我知道,那不可能。
  
  但我还是料不到彼此貌似和谐的关系会那么快地雪崩。一进屋子,她就显得非常不耐烦,完成任务般地主动出击,而后在我运作时随手拣起床头的《成都商报》阅读起来.我在她的身上,那么近,可以看到她瞳孔里报纸的影子;却又那么远,仿佛咫尺天涯。我被彻底击败,颓然倒下。
  
  然而这还没完,也许见我对她实在太好,估摸着我会接受她所有要求,于是,她突然提出,要立即就回去。我说,不是说好一夜的吗?她先是做出楚楚可怜的样子,大哥,我家里穷,现在时间还早,想回去多接几个客人,好不好?
  
  不好,她的谈吐和许多行为中的小细节,决定了她不可能出身寒门。见我不为所动,她又说,你不让我走,今晚我也不让你再做了,那你还不如让我走。
  
  说好是包一个晚上,怎么能只是一次呢?
  
  我从来就是包一晚只一次。
  
  你怎么这么无赖呢?我愤怒了。
  
  我就无赖,你再不让我走,信不信我现在喊人过来挑你脚筋?
  
  那一刻,我心里悲凉极了,我在心里说,姑娘,你还太小,你还不知道这世界有很多人不像你想象中那么怕死,我是差一点得艾滋的人,窗口期中那最生不如死的痛楚都熬过来了,难道太怕你的恐吓吗?但我什么也没说,我只是下床把门反锁,而后穿上衣服,搬过椅子,坐在她对面。
  
  她终究没打什么电话,但那晚,我和她很久都没睡,大概夜里三点才各自疲倦地休憩了几小时。之前我一直坐着,睁大眼睛看她,而她,开始是满脸不在乎的神情,而后渐渐有些紧张,为了掩饰那紧张,就掏出手机不停地玩俄罗斯方块游戏。最后,她的眼神中流露出恐惧,有些献媚地向我示弱。然而,我一律不为所动,只是继续沉默地看着她。我的眼里,既没有怜也没有恨,而我的心,则在痛楚地嘶吼——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啊,把所有人的关系都弄得那么扭曲!就连妓女与嫖客,原本应是天然的盟友,是双生的恶之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军民鱼水情”,可是,在这扭曲的时代,彼此却如此仇恨,仿如宿敌。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johnson 发表于 2007-7-15 21:43

  十三,貂蝉
  
  这次悲凉的嫖妓彻底结束了我的嫖客生涯。此后不久,《曼陀罗》出版,三万稿酬到手,我的生活状态明显改善,而几乎完全只是运气,我竟然摘到了川师某下属二级学院女教师中最美的一朵鲜花。她,就是貂蝉。
  
  我与貂蝉的相识、熟悉进而同床共寝,其实十分平凡,但在平凡中似乎又透着荒诞。其中的过程都是平常到乏味的:每年新进大学的所有教师都要岗前培训,我们在岗培时正好座位挨着座位。临别时互相留了电话号码。然而,过了一周多,我终于鼓足勇气打过去,她的那个号却已变成空号。我只知道她叫貂蝉,是某二级学院的新进数学教师,其他的,就什么也不知晓了。放下电话,我心里有些空空的,以为她从此便消失了。
  
  然而10月过后,我搬到了川师新校区的青年教师公寓去住,貂蝉居然就和我住在筒子楼的同一层,于是我们再次相遇。每天早上快上课时,我都在楼上俯瞰公寓楼下的动静,逐渐统计出,貂蝉几乎每天上午第一二节都有课。我其实一周内惟有星期二上午才有课,但我装作同样每天大清早都有课的样子,夹着讲义,拿着水杯,在楼上窗户前,一看到貂蝉从楼梯间走出来,立即飞奔下楼,加速趋近。接近貂蝉背影的时候,我稍微放缓步伐,让心跳慢下来,然后打招呼:
    貂老师,你也这时候去上课啊?
    是啊,我们教《高等数学》的,最烦了,每个系都开这课,连文科都开,教师又少,课特别多,哪里像在教大学,简直比中学教师还累……
    女教师教《高等数学》的真罕见,何况你们教研组人数那么少……我们《大学语文》也是公共课,不过教师多些,但我们每周还是要上十二节。
    呵呵,我喜欢数学,所以就学了它,现在又只好教它……我们要上十六节,天,简直疯了,忙得要死,可忙完了又无聊得要死,这新校区太偏僻了。
  
   由于每天早上几乎都一同走到教学区去,我们渐渐就熟了。我知道了她有个长期在外出差的男朋友,感情很好,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因为实在都太无聊,周围的教师,要么有家有口,要么互相不熟,我和她,时常一起度过空闲时间。偶尔会聊起她的男友,在一家外企搞销售,负责深圳片区,一年中有三分之二的时间不在成都,而且一出差,往往就是整月整月的。你爱你男友吗?我问貂蝉。爱,貂蝉说,我曾经想他想得哭,我以前也有过男朋友,但从来没有这样……我们就这么东扯西聊,多数时候有一句没一句的。像两条小河,平缓地各自流动着,真的没想到突然会交汇在一起。
  
  我不太明白貂蝉为什么会接受我,但我记得,第一次和她偷情之后,我陪她走了一段路,经过一个电话亭时,她买了张100元的电话卡,说,男朋友的手机没充费,她远程帮他充上。有几次,我都想买点什么给她,但她都异常坚决地拒绝了。她什么都不想要,于是我明白,她想把和我的关系,定位在最简单的生理需要层面,简单到连物资也不能掺杂。很多时候,我们什么也不说,便开始做了。过程中,她的脸与平时的秀美端庄非常不同,皱着,有时会兴奋得有些变形。
  
   做的过程里,我们偶尔也交谈,但既像是在说真话,又像是在背台词一样,说起一些戏剧中常听到的话来,如果生活是演戏,那么不妨演得都更投入一点,因为那样会增加乐趣。
    你是坏人,想要人家,要完了就想溜之大吉。貂蝉说。
    是的。
    不准。
    就像是预设的对白,我们彼此心照不宣,知道这对白的话,多数是假的,少数是真的,但是,究竟几成是真,几成是假,我们都不太清楚。而这不清楚的地方,恰是这游戏迷人之处。我只是没想到,一个多月后,这游戏会突然噶然而止,完全没有预兆地,貂蝉突然不再理睬我。
  
   我几次打电话给貂蝉,她都掐了。半个月后,我却很意外地收到貂蝉发来的一条短信: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是快乐的,我以前说的话,在当时都是真的,只是现在,我要把对你的喜欢渐渐收回,这样对我们每个人都好,不是吗?
    我回了条短信:随便你,无所谓。
    一男一女,当他们结束肉体关系的时候,假如他们确定曾有过爱情,那么,他们是幸福的;假如他们确定从未有过爱情,那依然是幸福的;惟独是在分手时回头一看,却怎么也看不清是否喜欢并被喜欢过,那多少会有些辛酸。又过了大约半个月,我心里很迷茫,想问问貂蝉到底爱过我没有,于是再次拨了她的电话,当时,已经是成都的深冬,我站在风里,风很大,我刚想说话,一股冷风猛灌进来,像一个冻僵的拳头直接塞进我喉咙里,令我窒息,以至于说不出话来,于是我挂了电话。
  
   此后,我没再联系过貂蝉。但我的心,再次沉入了谷底。恰在这时,昭君出现了,我想,昭君一定是上苍赐予我此生最宝贵的礼品,否则,我怎么可能拥有她。她是那么的美好,几乎完美无暇。只不过,我最后终于还是把这完美的一切亲自撕碎了,同时撕碎的,还有我的心,此刻,我再次彻底孤寂,独坐在电脑前,想要明白我为什么总是得不到幸福,有时候,幸福几乎触手可及,为什么却依然会离去。这,是我决心写下这篇小说的根本动因。

johnson 发表于 2007-7-15 21:43

  十四,翟永明
  
  
  其实,在今天往回看,我发觉,能够拥有昭君,不能说与貂蝉全无关系。首先,貂蝉增加了我的自信,因此我才敢于追昭君,必须承认,经历了那么长时间的孤寂,我已经不擅长和女性打交道,幸亏貂蝉的出现,修补了我与妓女之外的女人进行正常交往的能力。其次,因为和貂蝉相处,我提高了穿着的品位,貂蝉是一个很懂得打扮的人,对我的穿戴往往稍微提点建议,便使我这个人仿佛焕然一新。而且,为了和貂蝉在一起时不显得过于配不上她,我也买了一些好点的衣服给自己,自从炒股以来,我已经很多年没买新衣裳了。
  
  此外,在和貂蝉之间怪异的恋情临近终结时,虽然她确实什么也没流露,但我已经多少有一种将被她抛弃的预感,在一起呆过的人,彼此的第六感是很灵的。完全是为了挽留这段情,我买了一辆小汽车。虽然,仅仅是一辆0.8排量的福莱尔。
  
  经历了恐艾症的袭击和长期贫穷的折磨,我把钱看得很重了,将《曼陀罗》的那三万稿酬紧紧攥在手心里,仿佛攥得出汗。这是我的安生立命钱啊,谁也休想削减它,我没有安全感,我不能忍受看着它变薄,那种胆怯的自私小气,没有经历过贫穷的人,是无法理解的。
  
  但是,为了让貂蝉不要轻易舍弃我,我竟然将牙一咬,决定买车。川师里有钱的教师尽管不少,但那多数是中老年教师。如今的高校教师之间贫富分化悬殊,做到教授,一个月5千是很容易的,如果是名教授或学术带头人,月入一万也寻常。可是,如果是青椒尤其是这些工作不满三年的青椒,则完全可以用“大学里的民工”来指代,要房没房,要车没车。而我,当时虽然实质上依然是穷困的,但表面上看却似乎不错:拥有一套房子,虽然是按揭,可我住到川师后,将我原先的房子出租,以租金对付月供,刚好可以抵消。这就比绝大多数青椒们强了。而如果,我能再有一辆车子,那就达到了“有车有房”的境界了,将就此成为川师本批新进教师里的佼佼者,或可大增我在貂蝉心里的地位。这就是我企图买车的原因。
  
  当时的成都,最便宜的车是江南奥托,卖价29980元,加上购置税和牌照费等杂七杂八的开支,得3万5左右。然而,我只有区区三万,买不起哪怕最便宜的车。怎么办?我翻阅报纸,看到了一家中介在做汽车抵押贷款业务,凡买新车,即可以所购汽车作为抵押物,从银行获得正规的贷款。我通过这种方法,贷款买了辆福莱尔。当时这车卖3万5,我付1万5,贷2万,这2万分三年还清,每月还600元。买车是在2004年2月,直到2007年2月,才终于还清,那辆已经变旧的福莱尔,才终于在完全意义上属于我。
  
  可怜啊,我这漫长的捉襟见肘的生活!即便是在川师当教师的头三年半里,依然存不下丝毫积蓄。每月收入1千5,还汽车按揭就得交出去600,租房子300,偶尔我自己的房子出租不畅还得垫钱还房贷,每个月真正能使用的伙食费加交际费加娱乐费无非500元,简直还比不上一般的学生的月生活费。冉云飞曾经怨我不舍得掏钱请客,怨我小气,在此,我说一声,飞哥,我也是没办法啊。
  
  因为不想只吃别人的而不请别人,所以我很少跟成都的文化人进行私下交往,即便是对我很好的阿来和翟永明,我都没请过一顿。尤其是翟姐,在我最困顿的时候,她主动请我吃过一顿中餐,当时她的脚受了伤,是拄着一根临时拐杖来的,那顿饭很好吃,我当时就想,以后等我有钱了,要经常去光顾她的白夜酒吧,使那儿的生意更好。可是,即便我去了川师,有了在外人看来似乎很好的工作,其实我依然贫穷,所以我依然几乎不去白夜。03年前,和翟姐交往较多,可是到03年9月我成为大学教师之后,我竟没去白夜见翟姐一次,我是惭愧啊。这是一篇不可能发表的小说,但因其独特或者说怪异,又势必是一篇将在网络上流传较广的小说。所以,如果有一天,飞哥和翟姐偶然在网络上浏览到这些文字,请你们接受我真挚的歉意。翟姐,你是我认识的最伟大的诗人,我对你的尊敬如同对月亮的尊敬,明年,等我炒股更富裕了,我会经常来白夜喝酒。
  
  我就是这么的虚荣啊,宁可悄悄地节衣缩食,也要按揭买辆汽车;我又是如此地贪慕女色啊,不仅很少为父母买什么,甚至很少以父母为出发点而为自己买什么,却为了一个对我冷漠的女人能高看我几眼,便购买对于上班很近的我来说根本意义不大的汽车,以及顺带购买了36个月的债务。然而,买了这汽车,我却并没能挽回什么。若干年后我终于明白,当一个女人已经试图离开你的时候,你就是用八十匹烈马,也将她的人拉不回来,何况仅仅靠一辆轻薄铁皮的小车。
  
  买车后的第一个晚上,我约了貂蝉出来,的确,是给了她一个惊喜。那时,她正在驾校学车,还处于刚学车的人对开车十分兴奋的阶段,我说教她练手,而后将车开到成都东面远郊一条尚未竣工的公路上,那里没车,便于新手学车。她开了一会儿,十分高兴,脸上荡漾着盈盈的光彩,我陡然心就动了,想要和她在车上做爱,可是,她冷冷地看我一眼,没有说什么,但又仿佛分明在说,你以为这样一辆汽车,就能让我心动么?
  
  貂蝉,我知道,你的心是高远的,就象其他许多漂亮而家教良好的大学女教师那样,你们表面清高,实际心中现实无比;你们表面看重男人的才华,其实你们从来就只看重男人的钱包;你们表面贤淑贞洁,其实你们比妓女还淫荡;你们表面安于平淡,其实你们心比天高。在你的心中,至少要宝马,才配得上你,但是,我已经尽力,尽力的结果,也只能是一辆福莱尔。所以,你比我没买车的时候对我更冷淡,是不是以此证明你对汽车的淡漠?其实,你根本证明不了,你无非是证明了对低端车的淡漠。
  
  貂蝉,我还记得,我们在一起那两个多月,除了第一次是我主动的,此后的每次,都只是在你想要的时候,我几乎像一个玩偶,或者工具,被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而现在,似乎连我想继续当这卑微的玩偶,也不复可能。那夜,到了10点,你就不想学了,我把你送回去,心里难过,独自开车,绕着成都的三环,飞速行使了一圈。那时,我开车也不算老手,因此差点追尾,吓了一身的汗,但心里却居然舒服了很多。这,你从不知道,但我估计,你也不在乎知道不知道。

johnson 发表于 2007-7-15 21:43

  十五,昭君
    
  但正是在这辆无法令貂蝉动心的车里,我得到了昭君。
  
  我是教师,昭君当时则是学生,但我并没有教过昭君的班级,因此,我们其实并不算师生恋。
  
  那是2004年春天,开学后不久,一次下课,突然有两个相当漂亮的女孩子,过来请我签名。那段时间,我的《曼陀罗》在川师的小书店里有卖,我的一些学生看到了,也许因为意外,所以纷纷购买,那时,我几乎每节课下课,都要签两三本书,都是学生们买了,特意来请我签名,我不好拒绝。
  
  后来,甚至有些并非我所教班级的学生,也会来我上课的教室找我签名。但从来没有那次昭君和她的同学飞燕出现在我面前时,那样令我眼前一亮。都是1米7的个头,发育得像茁壮的果实,而且都肌肤雪白,吐气如兰,以至于我在签名的时候,手都有些发抖。但是,她们把我看得太神圣了,根本没把我往任何坏处想。我把书还给她们,而后和她俩一起从教室走下楼。她俩都是艺术系学舞蹈的,念大二的第二学期,昭君喜欢编剧,正在写一个小话剧,硬要我帮她修改润色,其实,我从来没写过话剧,甚至,我根本不懂得剧本写作,但是,我却假意推辞两下,便答应了。
  
  于是,就这样和昭君有了往来。大概两个多月后,临近六月一日,我的生日,她俩突然来看我,并且带了个生日蛋糕,我很惊异,说,你们怎么知道我生日的?昭君狡猾地一笑,说,你那本书的后记里,自己不是说了生日吗。是的,在《曼陀罗》的最后一页,我写道,“今天,已经是六月的第一天,其实,也是我的生日。”想不到,她却记住了。多么单纯的女孩子啊。
  
  但是,内心深处的审美观里,我其实更喜欢的是飞燕,因为她有一种骨子里的淫荡,隐约散发出来,令我心痒。但是,由于剧本往来,我和昭君要熟悉得多,出于把握更大的考虑,我最终把方向对准的是昭君。一天,她单独来我的房子跟我谈话剧的定稿,当时,光线悠暗,女孩的身子散发着很淡的温暖的馨香,我想,老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不如干脆挑明了算了,于是很突兀地问她:你喜欢我吗?
  
  她楞了一下,大概思考了10秒钟,说,我是很喜欢你的。
  
  我真的不擅长追女孩子,我是真的没想到就这么水到渠成了,我将她轻轻揽过来,她在我的怀里有点发抖。那次我只是吻了她,女孩子的唇有些凉。
  
  大概半月后,昭君越来越喜欢我,一次,我开车带她出去郊游,去的是成都东山的龙泉湖,那是群山中的一个水库,人很稀少。天黑的时候,我把车开到湖边一块空地,见四下无人,就和她做爱了,她并不愿意,但显然不想让我不高兴,所以并没拒绝。过程中她没有喊疼,甚至没有一点声音,所以我完全没想到,她竟是处女。那么漂亮的女孩子,而且是传说中最开放的艺术系舞蹈专业,在与我的交往中又那么主动,所以这是我无论如何也有没想到的。
  
  就这样,其实我在有些稀里糊涂中,就轻易得到了昭君,几乎没花任何成本。如今,有时候我想,昭君,假如你让我非常困难才终于得到,我肯定会更珍惜你许多,人性是恶劣的,永远不会在意太容易得到的一切。所以,尽管昭君那么美,我那么平凡,我和她的交往中,却一直是我占据上风。而昭君,在很长的时间里,她在心里一直神化和美化着我,非常注意维护我的形象,平时在校园及附近,如果和我一起走,她总是很谨慎地隔着大约两米的距离,而一旦到了无人的地方或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她则特别依恋我,总要紧紧挽着我的胳膊。可是,她比我还高两三厘米,尽管为了我不再穿高根鞋,我依然不喜欢她挽着我走,认为离她太近会被矮化。
  
  还有,她身上许多善良的品质我也非常看不惯。比如,她喜欢去献血。如果她不是我女朋友,想怎么献就怎么献,我才懒得管,问题是她成了我女朋友,于是我不得不干涉。我读高中时,生物老师说过,人的一生献血不能超过三次,我引为戒律,非常注意执行。而昭君每学期都要去献,被我痛批一通,才低眉顺眼地执行。再一个,她对人太好,对什么人都好,哪怕别人对她并不好。比如她们寝室,很多女生很懒,从不扫地拖地,所以,每次打扫卫生,都是昭君,如此整整三年。我知道了,也非常气愤地骂了昭君一顿。
  
  所以,总的说来,我对昭君是不够好的,这在最初的交往中几乎就种下了罪的种子。她太美,所以我从来不相信她毕业后进入社会还能看得上我。我一直认为,因为她那时还只是个学生,接触面窄,才把我当作了一个人物,崇拜我,神圣化我,但我自己知道,我什么都不算,连小人物都算不上,等她不久后进入社会,无数比我有优势的男人,将象无数绿头苍蝇一样猛扑向她,把我和她隔离,我必将失去她,就如我当年必将失去玉环那样。
  
  我唯一能做到的,只是不准自己太动心。昭君那年才十九,而我已经三十,我已经在无意之中,进入一个输不起的年龄段了,我无法再承受一次类似玉环给予我的那种打击。
  
  所以,我总是把对昭君的爱藏起来,藏在连自己都不知晓的地方。甚至我在与她第一次做爱时,我都几乎完全没有爱的感觉,我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将她与我的关系固定下来,或者说,使她爱我。女人与男人谈恋爱的过程里,她与他做过爱或没做过爱,在心理上将呈现巨大的差异,女人其实是很难真正爱一个没有做过爱的男人的,而我,需要真正的被爱。
  

johnson 发表于 2007-7-15 21:44

  十六,我当野的司机和野律师  
  
  在今天,我感到极度愧疚的是,和昭君在一起,我对她太吝啬了。这既因为漫长的贫穷使我认为除了钱是可靠的,其他都靠不住,也因为我害怕白白的付出,就如我对玉环付出了那么多却一无所得那样。我发觉,女人是最懂得生存的动物,她们总是天然地擅长把那些不利于她们在新生活中过得更愉快的记忆从容抹掉。也就是说,一个女人一旦和男人彻底分手,男人其实往往会回忆旧情,而女人往往能做到决绝,将过往的记忆一笔抹杀。当你们完全了断之后,你在过去对她再不好,她也不在乎;你在过去对她再好,她也不记得!既然如此,何必对她太好。
  
  除此之外,那么舍不得,也因为我再次遭遇了股市滑铁卢。就在与昭君逐渐开始恋爱的那段日子里,我再度开始了炒股。04年6月,我的资产状况大致如下:离婚时购买的1200股交大昂立,已经跌到7元一股,合计8400元。离婚前我帐户上剩余300股天坛生物,01年买进的成本价是8000多元,那时只值3800元,也就是说,我的股票共计只值1万2千余元。《曼陀罗》那3万稿筹买车用了1万5,给车上牌照,交购置税,保险等等,花了5千,只剩1万。04年从春季到夏季,股市走出了一个大熊市当中的反弹浪,起初,我牢牢攥紧这1万,生怕有什么闪失,不敢再进股市。但是,人的自制力在集体的贪婪气氛中,是很难控制的。6月下旬的一天,正是那轮反弹浪逐步走到高处的时候,一度萧条之极的证券大厅里,重新恢复了点人气,大家都在议论着即将开版的深圳中小板交易,认为那将是中国大陆的“纳斯达克”,蕴藏着巨大机会。
  
  我在那时开始,逐渐喜欢到互联网的各大股市论坛去逛。那时,连续几年的大熊市,导致整个证券行业极度萧条,身边已经几乎不可能存在炒股的人了,因此完全无法就股票与人进行交流。但是,人是需要交流的,尤其对你在意的事物,你不交流,必然难受。一次偶然机会,我突然发现,原来在网络上的证券论坛里,有无数像我这样痴心无悔于股票的人,还聚集在一起。这实在太令我高兴了,我以前上网基本只在文学论坛混,如今发现新天地,立即给自己取了新的网名,投身新的网络社交圈,从此基本不再去文学论坛出没了。在当时最主要的证券论坛,诸如“闽发”,“和讯”,“MACD”,“理想”,“海风”等,我都积极发言讨论,逐渐混了个脸熟。
  
  我们这些在最萧条的时候坚守着炒股激情的人,仿佛是地下野草的根茎,既寂寞又自豪。我们彼此怜惜,互相打气,如同一个战壕里的兄弟。但是,有时候,这样的打气其实反而害了彼此。就是在论坛上一次又一次热烈的关于中小板“纳斯达克”梦想的争论中,我对即将上市的第一批中小板新股产生了巨大的兴趣,最后不顾风险,放弃理智,在6月25日,于“大族激光”上市开盘时,以40元/股的价格,买进了300股,将我《曼陀罗》剩余的1万及辛苦积攒的2000多元,合计1.2万资金,再次倾囊投进市场。其结局自然是悲惨的,我再度为中国股市的完善与发展做出了粉身碎骨般的奉献。“大族激光”上市之后连续三个跌停,使我根本无机会卖出,此后也就不想卖了,而它几乎是一路走熊,让我从温了“交大昂立”的噩梦。到了05年5月底,其最低价13元多,我那1万2,变成了4000。这,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绞肉机一般的股市啊。
  
  不过,我其实无权去讽刺绞肉机,因为并没有人逼我,是我自己愿打愿挨的,这是我的命运,尽管不顺,但必须承受。可笑的是,我当时在证券论坛,因观点鲜明,思维独特,已经颇有名气,对中小板股票,我曾做出过很理性的分析报告,可是,我自己在实践中却因一念之差将自己的分析抛弃,受了重创,我悲愤难受,将以前的论坛ID全部废弃,痛定思痛,在感到自己成天上证券论坛,耗费大量时间,不仅没增加什么,反而冷落了昭君,甚至连累了昭君。也许实在不忍心让她跟着我受穷,我终于斩断上证券论坛的爱好,将时间放到一些可以在现实世界挣钱的事情上,比如,当了一段时间的野律师,还开了一段时间的野出租车。
  
  开野出租车,俗称开野的,我是颇感兴趣的。在川师附近,有大量野的,这个行当,利润很大,风险也大,都是些私家车进行非法营运,既触犯了正规出租车的利益,也给一些专门打击举报违法营运的人创造了财源。打击野的必须抓现行,于是,有些职业化的“勾勾”,专门扮做客人,将野的引到预约的场所下套。总之,这一行十分复杂,但小心谨慎的话还是能赚点钱的。我干得很起劲,用我那福莱尔,有时从中午一直干到深夜。而且,因为我性格素来独特,我这么做,在熟人和同事面前丝毫没什么不好意思,领导和同事都知道我是“搞艺术的”,就笑谈,“雷作家这是在体验生活呢”,其实,我哪里在形而上地体验生活啊,我是在挣辛苦钱,在卖苦力啊。但终因胆小,怕被抓后没收汽车,一段时间后我就没干了。
  
  前面说过,我虽然念的是法律,但因为全无兴趣,所以学得很差,王怡常戏称我为“法盲”。自然地,我根本就没考过律师资格考试。因此,我无法从事正式的律师工作。但是,我念大学时,一位法律老师很欣赏我,他一直在与人合开事务所,得知我想在这行业混混,便主动让我跟着他干。于是,我当了一段时间野律师,靠着老师照顾,略微赚了点钱。
  
  就这样,我以一种十分古怪的生存状态,延续着我在川师的教师生涯。在不了解我的人眼里,我既是大学教师,又出版过书,有点微薄名气,是所谓“作家”,并且居然还懂点法律,因此时常被误解为活得比较成功,但其实,我的生活很边缘,行为很怪诞,仿佛在以自己的人生作为表达载体,进行着一场冗长的行为艺术,可惜的是,这并非我的本意。

johnson 发表于 2007-7-15 21:44

  十七 梦里不知身是客 
  
  就是在这样仿佛行为艺术般的生活里,2004年快结束了。从6月底到11月,接近半年,我远离股市,也远离了证券论坛。11月底,很偶然地去逛了一次和讯论坛,遇到以前的一个旧友,也是和讯最具名气的ID之一,他说,觉得最近道博股份走势很怪,想问问我的看法。我打开K线,立即感到此票有强庄正在进场,可能成为熊市里的一个旗帜,反复思考后,决心跟庄。
  
  但此时,我的股票全部深套,何况市值已少,变现也没几个钱。怎么办呢?借钱,难,这年头最难的就是借钱,往往钱没借到,朋友之前的交情倒是伤了,何况物以类聚,我的朋友也都不富裕。贷款么,也不可能,因为我可供抵押的只有房子,而那房子本身就是按揭的,房产证还在银行手中,想靠它抵押贷款,姑且不说能否贷到,首先程序上就十分麻烦,股市上时机稍纵即逝,资金若很久才能到手,那道博股份的黄花菜早都凉了。想来想去,唯一办法是卖房。当我刚有这个念头时,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这想法太疯狂了,简直匪夷所思。但是,一个念头一旦生出,它自己就会不断强化,最终,我下了决心,12月初在各个中介做了登记。
  
  2002年我在川大附近买房子的时候,并无投资的念头,只为避免将那5万元又投入股市,加之自己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心里的确有些惶恐,买了房子,多少能够安心。当时买价为2300元/平方,很巧的是,买后就立即遇到了全国房市大涨价,到04年12月我打算卖出时,川大周边的新房均价已过4000,二手房卖3500元/平方十分容易。但我是按揭房,买入者得先帮我向银行偿还贷款而后才能办理相关手续,程序上比较麻烦,导致一些买家犹豫,而我又非常急于尽快得到资金,所以我最后卖给的是中介机构,他们用现金收购二手房而后再倒卖,出价自然很低,并且见我急于出手,所以故意压价,而我也没怎么在乎,3000元/方成交,我的房子,实际只增值了5万元,但加上我首付的钱也就此回笼,除去还给银行的贷款,我一共回收到了10万元现金。
  
  房子毕竟不象股票可以那么迅速地兑现,我卖房资金到手,已是12月下旬,巧的是,道博股份正好由高位调了下来,12月20日,我以5.40的价格,10万元满仓买进了道博,并随后在和讯、闽发等论坛发帖,当时的市场其实非常低迷,行情难测,但还是有好几个坛友追随我买进,结果,我们成了那一波反弹的最大得利者,道博以“第六代互联网”为题材,被势力最强大的私募基金相中,做了一波由5元直线上攻到10元的大反弹,堪称五年熊市中的经典案例之一,05年1月,我在9.5元之上全部卖出,赢利接近10万,此战一举奠定了我在诸多证券论坛的隆盛声誉,逐渐被一些坛友尊为股神。
  
  此时的我,仅仅过了一个多月,便不期然地有了20万资金,不禁踌躇满志起来。而每每我到网上股票论坛去,到处可以遇到期盼我帮他们推荐股票的坛友,并听到对我的奉承之言,还不时有人想邀请我共同组建私募,或成立股票操作工作室,我因本能地觉得风险很大,一概拒绝了,但太多的赞誉,的确使我渐渐我过分自大,很多次,在大势很不明朗的时候,完全是为了验证自己的分析,我便贸然满仓进行短线操作,而05年1月到6月,正是整个熊市最后的半年,熊市末期的杀伤力,实际上是最大的,市场极度萧条,到处流传着"远离毒品,远离股票"的言论,而我,办理了网上证券交易,足不出户成天操作,居然以不足20万且越来越少的资金,半年竟做了2000万元的交易量,以此推算,光是交给国家的印花税就达到了6万元,交给证券商的手续费也差不多4万,可谓居功甚伟.而我那20万资金,则不断缩水,最后竟泥牛入海般缩到了只有11万。其实,这已经全仗着我技术的确优秀,若是其他水平差的人像我这样频繁交易,怕是连1万也剩不下来了。
  
  这半年,我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几乎每天的满仓运做,随时可能赚1万也可能亏1万,整个人像一只发条橙,机械地关注着股市的每一个动态,而对身边的一切几乎完全忽略。在那样的时候,昭君居然都没有离开我,只是有一次,她突然对我说,老公,你帮帮我吧。
  
  帮什么呢?我很纳闷。
  
  原来,有个男同学一直在追昭君,对她很好,她生日那天,他买了上百根蜡烛,放在寝室楼底下摆了一颗心的图案。昭君被感动了,她很怕自己真的会爱上那个男孩子,所以希望我帮助她,也就是对她好点,多关注她一点,这样她的心,就可以依然留在我身上。她说,“我好怕自己会不爱你啊。”
  
  我听了,黯然,已是5月下旬,昭君生日在五一,而五一前后,我亏了3万多元,心情极度动荡,竟然将昭君生日都忘记了。其实,我忘记的何止她的生日,还有我自己的生日,我父母的生日,我的工作,我的文学,几乎也都全部忽略了。
  
  我猛然惊醒,梦里不知身是客,仿如从外星球回到了人间。终于结束了那接近疯狂的沉迷于网上炒股的半年生涯,当真是醉生梦死的生涯啊,不过喝的不是酒或其他迷药,而是股票。

johnson 发表于 2007-7-15 21:45

  十八,买房及母亲的病
  
  2005年5月,我自以为从梦中惊醒,痛下决心告别股市,其实恰好契合了华尔街又一条古老的谚语,“当最狂热的炒手都终于离开股市时,股市就真正见底了。”然而这些黑色的幽默,在生活中却永远在反复发生。那时的我,离开股市,除了深度被套的已经不值钱的“交大昂立”,“天坛生物”以及“大族激光”之外,其余的股票全部兑现为资金,虽然还有11万,但是,房子却没了。我忙碌半年,仅仅增殖10%,可房价早已上涨了不少,我像一个疲惫的行者,终点竟依然是起点,唯一区别是岁数更大了。上次失去房子,是在2001年,把房子换成了玉环的4万钞票,那时我才27岁,意气风发,坚信自己的人生一定充满奇迹;而这次,则是在2005年,把房子换成了贬值的货币和半年的疯狂游戏,我再次成了一个再次上无片瓦的人,在我31岁的时候。
  
  即便男人的青春比女人可以拖延得更长,即便很多男人的事业都是30多岁才开始起步。但是,31岁,即便你是男人,你也不可能象27岁时那样无所畏惧,那样充满憧憬。31岁的男人,已经渐渐懂得,有些梦是不应该做的,有些果实是自己必然不可能得到的。31岁的男人,开始怀疑自己,于是,当我再次失去了立锥之地,我突然感到了恐慌,尽管并不强烈。
  
  因为那若有若无的隐约的恐慌,我非常关注报纸上的房产广告。5月中旬,突然看到一则不起眼的豆腐块:“本楼盘紧邻规划中的川师新校区……”,不得不承认,我的人生,经常是由一件很偶然并且很不起眼的小事来不断牵引的,记得我看到那豆腐块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想去看看川师新校区究竟要修到哪里——那两年,川师一直在谣传要修新校区,可对于选址这样的并无必要神秘化的东西,又讳莫如深,弄得很多教师都十分好奇,学校究竟要搬到哪里?05年春,最新消息散布开来,说是不搬温江了,搬到龙泉的“大面镇”,可是,“大面镇”是一块很大的区域,我们依然不知具体何处。因此,当我偶然看到那个小广告,我就想,地产商对于区域规划方面的消息,肯定比我们灵通,既然它号称紧邻川师新校区,那我去那楼盘看看,不就知道新川师修到哪里了吗?
  
  于是我就去了,怎么都没想到,这一去,居然就将自己的人生,与一个做梦都没想到过的乡镇紧密联系在了一起。大面镇,位于成都东面12公里处,离城不算很远,但发展得慢,现代化程度还很低。几乎就是田园牧歌的感觉。在镇子边缘的坡地上,一个楼盘正在开发,并且号称其斜对面不远处,便是即将修建的新川师。假如川师果真搬到这里,则校园经济对房产的巨大刺激作用是有目共睹的,房产升值空间将会惊人,但是,当时无任何确切资料可以证明川师真会搬到这儿来,或许是开发商在画饼充饥,那么,房子买在这鸟不拉蛋的地方就划不来了。很多人将信将疑,所以楼盘卖了一个月也还没卖光,不过因为卖价很低,均价1700元/平方,而且楼宇的美观度与质量丝毫不比城里的差,因此小户型还是都没了,我去看的时候,是它在做尾盘的清仓广告,只剩下面积一百四到两百的大户型。
  
  那时,楼盘靠外边的几幢已经完全修好,我几乎是第一眼看到外立面就十分喜欢,见单价又如此低,想,不管川师搬不搬过来,我也该为自己买个窝了。我从剩下的大户型中挑了个面积最小的,四室两厅双卫平层,140平米,总价24万,我打算首付30%也就是7万多点,这样自己还可以剩下四万元留做炒股的火种,加上我深套的1万元市值的股票,总共5万,将就着也够了。说实话,那时的股市阴跌不休,谁也不知道究竟会跌到何时,跌到何处,愿意为这样一个没有希望的股市专门留5万元的人,已经非常稀少。
  
  买房是大事,不可能不跟父母说,为了让他们理解我怎么突然能自己掏得出首付,我只好将自己卖川大那边房子的事情告诉了父母,不过没说是半年前卖了来炒股,而是说,学校要搬迁,在那边买房工作和生活都方便,价钱比川大这边便宜许多,我就卖了贵的买便宜的。为了让他们放心,我还略做吹嘘,说把川大那房子卖了大赚一笔,目前手里有整整14万,我套一半出来付首付款,都还能剩7万呢,请父母一定放心云云。
  
  父母对我多年来的怪异行为终于已经逐渐习惯于接受,而且自从我结束了动荡的生活到川师教书之后,他们对我确实也越来越放心了,因此也没多说什么。但是,很多事情总会突然降临,计划不如变化快,人在多数时候,是很难把握住事物的发展动向的。我母亲突然病了,打乱了我的全部规划。

  父母对我多年来的怪异行为终于已经逐渐习惯于接受,而且自从我结束了动荡的生活到川师教书之后,他们对我确实也越来越放心了,因此也没多说什么。但是,很多事情总会突然降临,计划不如变化快,人在多数时候,是很难把握住事物的发展动向的。我母亲突然病了,打乱了我的全部规划。
  
  母亲1940年生人,时年65岁,一生节俭勤劳,素来身体还好。母亲育有两女一子,大女儿因出生即患有先天心脏病,于1979年在武汉开刀,死在手术台上,据说,大姐幼年便极其聪颖,比我更甚,她的夭折,成为母亲一生的隐痛;二女儿亦即我的二姐,生于1970年,是我们三姐弟中资质最平庸的一个,但却人生顺利,事业家庭皆在世俗眼里甚佳——二姐中学时成绩只是中等,读了个很普通的非重点大学,工作后在职念了心理学硕士,而后又在职念了中山大学的博士,目前在南方某大学任教,已是该省会城市比较著名的心理学教授,时常上该市地方电视台的心理访谈节目担当所谓专家,教学之余做心理指导,收益颇丰,已买有三套住宅。可惜不在成都,因此无法使我们的父母得到更好照顾。二姐时常接母亲到她们家居住,但母亲总是挂念我,甚至在2003年非典时期,本来住在二姐家的母亲,因担心我独自在成都难以照顾自己,冒着非典风险,硬要回成都陪我。可以说,我其实有一个非常温暖的家庭,在父母的挚爱中长大,因此,若用童年成长等心理学老套体系来分析我的怪异心理和叛逆性格,将很难成立。
  
  我深知母亲对我很好,但是,我非常不习惯与母亲生活在一起。我从读初中一年级开始就独立生活,父母当时在广西修建铁路,我小小年纪就住校了,如此一直到大学。而我们家,也一直是聚少离多,父亲和母亲在青年阶段长年分居两地,到他们接近四十岁才调动到一起,而他们五十岁时,因父亲又被单位安排到福建去,母亲则留在四川的铁路家属基地,他们再次分离。退休后,父亲回到成都,因他在工地上流动了一生,无法习惯于安居一个城市的固定生活,于是休息一年后便返聘到新的铁路工地当监理工程师,每月能有四千元收入,但距离成都数千公里之遥。我想,父亲主要并非为了这个钱,而是为了他习惯了的漂泊生活。只是,母亲不得不再次独自留在成都。按说,既然如此,我应当经常回去陪她,可是,因自小就没怎么生活在一起,我感到并不习惯,尽管心里非常孝敬父母,但在言语上我很难说什么特别亲的话,而物质上父母比一般的工薪阶层稍微富足一点,完全不需要我供给。加之2001年时,母亲在我的怂恿下投资10万元购买了股票,其后一直深套,最惨时缩水成4万,每次我回家,母亲都要喃喃地念着股票的名称,叹息不已,并且,母亲性格其实是比较怪异的,她很爱我,却很容易指责我,而我往往要反唇相讥,几乎每次回家都闹得言语不和,不欢而散,所以,我虽然与母亲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却时常一个月才回去看她一次。
  
  但就为了这一个月一次的相见,母亲居然愿意舍弃姐姐的家,回到成都,孤单地等我。此刻,当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的心里是多么内疚啊。何况还有那么多,是我以前所不知道的:我和玉环离婚后,母亲想知道是真是假,专门走路到我以前的家去打听,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不愿意见玉环,只好向门卫打探,得知我确实搬走的消息后,母亲回家就病了一场,而我,那时正租房于郭家桥,完全不知道母亲病了;我离开成都漂泊北京时,母亲因为思念和担忧我,时常哭泣,竟然导致眼睛差点失明,在姐姐那里治疗好后现在依然时常眼睛冒金星,这,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写着这些,我的心在流血,我恨我自己,其实我本来是个可以被很温暖的爱包裹着的人,我却从来视这些珍贵的爱为鄙履,像飞蛾扑火一样主动追寻人生的不幸,也许,追求不幸那也可以是一种生活方式,也可以是一种人生态度的选择,只是,毁了自己也就罢了,偏偏会给身边的亲人带来痛楚,谁越关爱我,他(她)就会越痛楚,莫非,我是被魔鬼诅咒了的人?我很迷惑,也很彷徨痛苦。这篇小说,写了这么久,写得这么慢,是因为我时常不得不停下来,让伤感不要一下子聚集太多,让它们分流,否则我怕自己会忍不住哭泣。而我之所以缓慢而坚决地写下去,是因为我期待着写完之后,彻底告别过去的我,彻底告别往昔的悲伤。
  
  那就让我接着讲述我的卑劣吧,讲述我给亲人们带来了多么大的伤害。2005年5月,母亲突然重病住院。其原因,后来医生分析是由于长年心情抑郁所致,母亲甲状腺肿大,导致脖子上结出一个鸡蛋般大的肿瘤。但当时,大家都担心是恶性肿瘤,连父亲也专门赶回,一起陪母亲进了华西医院。此时,也正好是我买房子的时候,母亲在进手术室前,拉着父亲的手说,她担心万一手术失败,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因此,要求父亲答应,一定帮我交完那套房子的钱,不要找银行贷款。母亲知道我热爱文学和股票,一边是文学的清贫,一边是股票的高风险,所以她担心我以后自己根本还不起贷款,为了让我将来能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她在手术前向父亲提了这唯一的要求。
  
  父亲答应了,他是重然诺的人,尽管事后母亲的手术很成功,没有发生危险,但他们依然决定协助我买房。根据我自称的拥有14万的状况,父亲决定给我10万,凑足24万,一次性付清房款,其实,我那时加上股票也才12万,当野律师的积蓄不到1万,我能拿得出的,无非13万,何况,此时,股市跌穿1000点,世纪性大底出现了,我敏锐地发现了这个底部,在网络上发帖子:《砸锅卖铁买股票的机遇终于来临了》,因此,我甚至产生了放弃买房子的想法。但是,定金已经交了,按揭父母又不同意,面对刚刚手术完毕的母亲,我无法不接受他们的决定。于是,仿佛一个将军,在即将进入他等待一生的战役之际,他的部队却突然被解散了一样,我的心里充满了悲壮的痛苦。
  
  2005年6月,当股市果然如我预料地在众人的悲观中探出了底部时,我自己却不得不卖了全部股票,并向同事和朋友借了1万元,加上父母给我的10万,买下了那套房子。我终于再次有了自己的房子,一套属于我的面积庞大的房子,一套靠着榨干父母血肉才买到的房子,我心里没有丝毫的喜悦。那几天,正好网友“慕容雪村”及“左右一锅烩”来成都,邀约我和王怡一起吃饭。慕容雪村是个豪迈而奢侈的人,在成都很豪华的总府皇冠假日酒店请我们吃火锅,席间,我大谈股市已经见底,历史性机遇来临,怂恿他们买股票时,他们全部不以为然。慕容雪村对股票不感兴趣,王怡一如既往地对赚钱没什么兴致,而左右一锅烩则以懂经济学自居,还反问我,那你买了吗?我强颜欢笑说,当然。但其实,我恰好在那时,不得不卖出。我看着他们三个,觉得他们活得那么开心,因为他们仿佛都活得不象我那么矛盾。
  
  吃了饭,我开着我的小福莱尔,载着王怡,从金碧辉煌的总府皇冠假日酒店前穿出,两旁是一辆连着一辆的豪华轿车,而我的福莱尔,显得那样的单薄。王怡永远是那样泰然自若,他是不会在乎那些的。而我却是那样的张徨,当我失去我最后的一点股票时,即便我有了房子,我也感到从来没有如此虚弱不堪,像一个稻草人,没有一点力量,是否,这一切都因为我没有信仰?但我没办法,我天生就是个没信仰的人,莫非这就注定了我的无力?我看着王怡,问他,我是不是欲望太多了?王怡回答,人的欲望都多。
  
  王怡,你的回答是对的,可是我不需要这样的回答,你仿佛永远都是对的,但我却越来越感到无法从你的答案中获得生活的经验,我需要最切实的指导,以便使我的生活不要如此杂乱,我的生活是多么喜剧啊,而这喜剧总让我如此痛楚。所以我再次想向你寻求精神的指引,可这时,在众人的簇拥中,你忽然似乎离我变得遥远起来。

johnson 发表于 2007-7-15 21:47

  十九
  
  事实上《砸锅卖铁买股票的机遇终于来临了》是网上对熊市见底做出最准确判断的少数帖子之一,现在回过头看,底部是清晰的,当时的权重股中国石化等放量大涨,明确地宣告了救市资金的决心。然而,在当时,在股票几乎被等同于毒品的那个阶段,几乎所有人都相信1000点一旦刺破,起码再下杀100点,许多著名分析人士甚至坚信将跌到800点去。而我,确信曙光已经降临。
  
  只是,我自己却无从享受这漫长黑夜后的第一缕曙光了。在那些寂静的夜里,我坐在电脑前,每天查看每一只个股的轨迹,仿佛在看望一个又一个旧友.我的这些朋友啊:万科,中信,敖东,成大,以及当时充满阳光的天威保变,我象热爱一个相交多年的朋友一样热爱着你们,但我却无缘参与你们的游戏,我只能做一个最清醒的旁观者。那些日子,我每天最大的兴趣,是到论坛发每天的大势分析贴,也许因为手中无股,可以比那些有股票的人客观,因此,准确率奇高,与好几个股票论坛最著名的ID惺惺相惜。很多人每天等待着看我的分析贴,在他们的猜想中,我或许是控制至少千万资金的私募,又或许是某个业内著名人士化名在网上游戏,如同围棋国手罗洗河化名在清风论坛下棋那样……只有我自己知道,都不是的,我几乎一无所有——除了对股票那发自内心的激情。
  
  就在05年7月,我买的房子可以入住了,售楼部通知我去收房,并说逾期将交纳违约金云云。众所周知,新房交接时,要缴纳契税和维修基金等,我那套房子,拉拉杂杂需要交纳1万多元,才能入住,可是,哪里还有钱啊,旧的欠款还没还,连借都不知道找谁去借了,这时,我想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办法,那就是,当时,我的长篇小说《宣传部来了个年轻人》获得了著名网络图书出版网站“99网上书城”举办的“99读书人杯”世界文学之旅网文大赛的金奖,按照比赛规则,我可以获得5000元奖金和全程由99网上书城提供经济支持的赴英国爱丁堡7日游,于是我主动向大赛组委会主任、中国著名作家陈村先生提出,可否我放弃去英国的旅行,将那旅行费折算成5000元,这样,既可使网站节约开支,也可使我解决燃眉之急:加上原本的5000元奖金,我可以得到1万元,从而支付接收新房的经费。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真切体验过那种类似于“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刻骨悲凉,你也许会说我不是英雄,但这无所谓,是不是英雄我并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悲凉是相似的,在那段日子里,我是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悲哀无助复杂的感觉。其实,我是多么想去爱丁堡啊,我喜欢苏格兰,从很久以前看《勇敢的心》就喜欢了,这么多年,梦寐以求地希望去看看那片热爱自由的高地,可是,当我终于接近这个梦想时,我却因为生活的拮据,不得不主动放弃,并忐忑不安地等待着能否成功地放弃的消息。说实话,我的要求尽管于网站无损,但的确有些怪异,一般人都是无法理解的。但是,陈村先生尽管也许未必理解,但以他的善良和热诚,为我向网站反映,使我终于得到了那雪中送炭的一万元,才得以住进了自己的房子。许久以来,我很少向陈村先生表达我对他的谢意,但在这篇文章中,我想轻轻地说声感谢。
  
  新房钥匙到手,我只做了最简单的装修,就入住了。140多平米的宽大房子,装修费用竟然不到1千,恐怕所有人都无法想象。但有什么办法呢?都是生活,富有富的活法,但穷也有穷的活法,未必后者就不比前者快乐。何况我还有昭君呢,那时,她刚好大学毕业了,多快啊,03年6月我认识她时,她还在读大二的下学期,而05年8月,她却已经工作,“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我固然还不至于比她老太多,可是,我仿佛一个暮气沉沉的人,几乎每天我在任何一个方面都没有任何进步,而她,却是那样的生气勃勃,仿佛即将迎风怒放。

未完待续

happyu 发表于 2007-7-15 22:47

很朴实的语言,却句句震撼着人的内心44C6FB

不过不喜欢作者对待人生的态度,生活里可能不能没有股票,但是股票绝对不是生活的全部A315E1

虽然未完,但是昭君已经走了。即使牛市又来了,即使作者能赌到很多的钱,但是……

好自为之吧

lnhldxzh 发表于 2007-7-16 13:06

心情沉重,无语。B6C2D2

lth1999 发表于 2007-7-16 22:27

喜欢楼主的文笔风格,等待续出C5B5B0

han168 发表于 2007-7-16 23:24

闪过,不值一读。

tzfwhy 发表于 2007-8-4 13:25

哥们,等着呢

屏弃弯路,还是好人,我受益颇夺

a403798164 发表于 2007-9-18 00:37

0EB59D 0EB59D

chenkai229 发表于 2007-12-25 21:32

:lol54fgg :我要看,谢谢楼主

xsy991019 发表于 2007-12-26 22:58

谢楼主啦。

宁宁宁 发表于 2008-1-2 00:08

市场永远在最乐观的时候见顶,在最悲观的时候见底:victory:

intelinside4 发表于 2008-1-5 03:06

好文章,看到了老股民的绝望。

想到了身边的人。

field 发表于 2008-1-28 00:36

好, 真正的生活味道

三番 发表于 2008-1-28 02:52

多少年不看小说了,一口气看完,感触良多,几乎落泪。

wyf75 发表于 2008-1-30 12:33

没下文了呢?等待.....................

martinkan 发表于 2008-1-30 12:34

好的,谢谢楼主分享~~~~~~~~`

martinkan 发表于 2008-1-30 19:15

好的,谢谢楼主分享~~~~~~~~~~~~~

逍遥如来 发表于 2008-2-2 12:43

谢了:)34fe3

wobusha 发表于 2008-2-2 16:15

xx谢谢你。。。。。。。。。。。。。。。。。。。。。。。。。。。。

fengwu963 发表于 2008-2-2 18:04

做为一个经历过大熊市的老股民,看后感慨很多:handshake :time:

fengwu963 发表于 2008-2-2 18:20

炒股如做人,达到一定的水准,综合素质就差不到哪里去了.比如田伯光,尽管好色贪杯,但使得一手好刀法,武功到了一个层次,自然就懂得尊重武术的规则,不偷袭,不暗算,纵然在大众眼里是个坏蛋,其实却终归算是磊落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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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GC) 单位:美元/盎司 1盎司=31.1035克 NYMEX原油(CL) 单位:美元/桶 1桶=159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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